• 全男班

    臉書上的相片形形色色,無意中被其中一張吸引了注意力。

    一位名人到某區參觀多間初創企業後,與眾人拍了張大合照。拍照所在地光線充足,橫放一張大梳化,前面是張矮几,十餘人或坐或站,神情愉快。這是張普通不過的相片,不過我敏感,一眼就留意到它的與眾不同:相片中所有女生一字排開,統統站在梳化後面;而穩穩坐在梳化上的,都是男人。

    這種構圖給人的感覺是,女生們是跟班,必恭必敬站好;而老成恃重坐著的男人們,無疑是老闆。我一位創業的女友瞄了它一眼後問我:她們都是PA(personal assistant,助理)嗎?我答,不是啊,雖然我不是全部認識,可是起碼有一位,是某大初創的高層。我女友說,可是她現在看來一如PA。

    我想像這張相片被拍下的瞬間:首先有人說,來張大合照吧;於是眾人高興地接口道,好啊,然後集中到梳化那邊去;有些女孩是助理,知道自己的「位置」,所以識相地站在一旁,其他女生便自然地靠攏來;來參觀的名人是客,當然得坐著,而幾位初創老闆也就堂而皇之地坐到客人身旁去;大概其中一位曾有風度地站起來,讓女生們坐,女生卻腼腆地耍手擰頭,不用不用,我和她們一樣站著就很好了。然後「咔嚓」一聲,相片拍下。

    拿一張普通不過的相片來大做文章,想必惹來「平權膠」或「女權L」的批評。我倒真的無意惹一場茶杯裏的風波,只想點出一個微不足道的現象:在職場,女生有時會下意識地自我定型(self-stereotyping)甚至自我矮化。為什麼?因為她不想表現得太進取(aggressive)、重視權力,否則容易成為同事眼中「不好惹」的對象,所以寧可克制,不展現鋒芒。這種女生們集體的自我定型,在一張尋常的照片中表露無遺。或許我自己一直都有這種自我定型,所以才會對此相片格外敏感。

    兩年前我曾參與一個競選海報的拍攝,找來一眾年輕的初創老闆烘托端坐正中的參選人,形象健康有活力。海報曝光後一位大學教授卻衝口而出:「全男班!」她一說我才察覺到自己敏感度的不足。創業的女生固然很少,但也不至於一個都沒有。正因為她們是少數,更需要多些曝光的機會,為後面的女生樹立榜樣。此後只要是我主持的研討會,盡可能留一席位給女生發言。

    近年經過「MeToo」和爭取男女平等待遇的洗禮後,矽谷的科技企業不敢再對性別議題掉以輕心。上述照片如果出現在當地初創圈子的社交平台上,皺眉的「女權L」應該不止我一人。最好有一天女生的自我定型消弭無蹤,則她們拍照時不論坐或站,都不會引起其他人作多餘的聯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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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同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出類拔萃者不著相

    不久前我到港大參加一個創業的活動,事後一位在外資銀行工作的朋友趨前打招呼:嗨,我看過你的文章,你曾說過「出類拔萃者,不著相」…

    我略顯驚訝,那是三年前寫的一段文字,想不到有人印像深刻。文字引用自當時看的一本書,提到各行各業最頂尖的人,都「看起來不像」那種人,因其行事作風與眾不同,反而另闢天地,成就出人意表。

    巧合的是,我最近在看《黑天鵝》作者 Nassim Nicholas Taleb的新書Skin of the Game時,他恰恰也用了一整個章節(第九章)來講這個道理,非常精采。

    Taleb看不起主流社會所推祟的精英階級或「成功人士」:企業高層、政府官僚、知名學者等,認為他們脫離現實,毫無真本事,卻盡享社會賦予他們的好處,不付出代價;相反,Taleb尊敬那些靠自己技能努力打拼的人,像創業者、理髮師、甚至街頭賣藝人,認為他們憑一技之長自給自足,是有skin of the game(切身利害)的人,比前述的特權階級更高尚。

    那出類拔萃者為什麼會看起來不像同類?Taleb認為,因為有真材實料的人,不會隨波逐流,也不靠外表去爭取同儕認同。他舉例說,若自己需要進行手術,有兩位同等資歷的醫生可以選擇,一位外型如「程志美醫生」,另一位看來像個屠夫,他會毫不猶疑取「屠夫」而棄「程志美」。原因是「屠夫」以如此格格不入的「造型」而獲得和「程志美」同等的地位,等於當事人刻意「輸在起跑線」,並曾突破重重障礙,那他非具備超凡的才能不可*。

    Taleb進一步解釋,對某些職位來說,例如大企業高管,一個人擁有良好的形像和履歷,比其具備真材實料重要,所以他們看起來幾乎千人一面,連用詞也幾乎一致(回想一下你在電視新聞中見過的政府高官,或大機構發言人)。但最出類拔萃的那1%、甚至0.1%者卻不同,他們毋須靠履歷或形像行走江湖,所以不著相。

    回想我近來遇上一位最有潛質的創業者,是個中學讀了七間學校、兩次唸大學都無法完成學業的所謂「廢青」。類似例子還有不少:Steve Jobs未成功之前,是個吸食迷幻藥、行事乖張的異類;馬雲是個英文教師;而一些看來很「啱數」的,如Theranos的Elizabeth Holmes,卻證實是個騙局。我一位當交易員的朋友曾誇張地形容,他們那行實力比造型重要,只要能賺錢,「著條底褲返工都得」。還想起一個不甚恰當的比喻,在神劇《Breaking Bad》中當「大毒梟」的Heisenberg,真實身份是個懼內又患上絕症的化學老師。真人不露相。

    當然,若為顯得「出類拔萃」而刻意追求「不著相」,就是本末倒置了。

    *Taleb原文解釋得很好,我直接引用好了:

    “Simply the one who doesn’t look the part, conditional on having made a (sort of) successful career in his profession, had to have much to overcome in terms of perception. And if we are lucky enough to have people who do not look the part, it is thanks to the presence of some skin in the game, the contact with reality that filters out incompetence, as reality is blind to looks.

    When results come from dealing directly with reality rather than through agency of commentators, image matters less, even if it correlates to skills. But image matters quite a bit when there is hierarchy and standardized “job evalu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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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同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切膚之痛

    《黑天鵝》作者Nassim Nicholas Taleb的書不算淺白易明,但他每本書都有精闢、強而有力的見解,常令我醍醐灌頂,如戴上一副透視眼鏡看世情:啊,原來這件事應該這樣理解!

    Skin in the Game(姑譯為「切膚之痛」)是Taleb一年前出版的作品,中譯本於去年秋天面世,書名叫《不對稱陷阱》。「不對稱」和「切膚之痛」之間是什麼關係?Taleb認為,一個人應承擔和自己利害相關的風險,這才是君子所為。可惜社會上有一小撮人,從交易中獲得巨大利益,卻把風險轉嫁他人,即無切膚之痛,這對其他人非常不公平。

    讓我舉個例子:港鐵的服務。過去一年,香港人聽得最多的新聞,港鐵沙中線的連串工程事故大概首當其衝吧;而作為每天接載上百萬人次的交通系統而言,港鐵每次出現延誤或事故,都對大量香港人產生損失和不便。

    換言之,港鐵的服務質素,對它的用家(即廣大市民)來說有切膚之痛;那港鐵的服務質素,對向港鐵支取薪酬的高層們有嗎?很可惜,幾乎沒有。按傳媒引述的港鐵資料,去年12位港鐵高層,悉數獲發「與表現掛鈎的薪酬」,如行政總裁就獲發340萬與表現掛鈎的薪酬,其總薪酬為1140萬元。大企業高層對其服務質素欠切膚之痛,怎會用心改進?

    你明白為什麼我說Taleb的分析精闢了吧?看似非常簡單的道理,當應用在不同的情境下,微觀或宏觀,會對事情的本質有更清晰的看法。戴上這副「切膚之痛」的眼鏡後,我可以重新審視政客的言行(他推行的政策,對其本身有切膚之痛嗎?)、「成功人仕」的忠告(他需要為其建議,承擔風險或後果嗎?);同時,對那些敢承擔風險的人,我加倍尊重。

    我一位創業的朋友,正是這樣的例子(Taleb稱這種人為「artisan」- 姑且譯作「匠人」吧 – 並對他們稱譽有加)。他年紀輕輕就在行內做得很不錯,卻在兒子出生後毅然決定走出安舒區,在原本的職位上自願大幅減薪,另開公司創業,多闖一條路。朋友有所決定時大概沒想過什麼「切膚之痛」,但用Taleb的標準,這種行為卻十分高尚,因為當事人願意承擔後果 – 不成功,便成仁。不似一些大企業的高層,無論表現如何,豐厚酬勞依然袋袋平安。

    有了「切膚之痛」這副眼鏡,我更明白世上沒有「他成功了你沒有」這回事,因為作為局外人,我們永不知道別人為成功付出了多高的代價,所以不必對別人的成果指指點點,當然亦不應容忍沒切膚之痛的人對自己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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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精簡版5月3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冧server的一刻

    喜歡在星期天上午看書,心情比較放鬆,靈感特別好。手上這本小書叫Keep Going,是藝術家Austin Kleon的第三本書。他第一本書叫Steal Like An Artist,圖多字少,是New York Times榜上的暢銷書,我當年在書展上看到,一拿起來就愛不釋手。不久前在台北誠品看到這本新書,本來鐵了心只買電子書的我,很快就放棄原則,把它買回家。

    Keep Going是作者「自己寫給自己看的書」。Austin Kleon覺得世道紛擾,時時不知如何自處,欲找指引不果,決定自己動手寫。今天看到這段份外令我有感覺的,在第四章「Make Gifts」(做禮物)裏面,提到要「Ignore the Numbers」(忘記數字)。

    Austin Kleon說,科技與社交媒體太普及,令我們過份地依賴數據作反饋,倒過來窒礙創意。以他本人為例,自己喜愛的作品和其在網絡上受歡迎的程度,幾乎毫無關係。有時他張貼一些自己很喜歡的東西上網,反應一般;但隨便弄一些廉宜的習作,卻引起瘋傳。他醒覺:如果我單純地依賴數據來決定下次做什麼,很快自己會受不了。

    所以Austin Kleon建議大家不妨忘記數字,刻意不去留意社交網站的讚好和分享。當你漸忽略quantitative measurements(量化數據),自然更看重qualitative measurements(質化數據):這作品好嗎?你真心喜歡嗎?把注意力放在不能被量化的地方,才能創造打動靈魂深處的作品。

    這幾句把我深深打動,因為我做事也是以不刻意追求量化回報為原則,惜這種態度在事事講究數據的時代,卻猶如空谷足音。像最近接了一個案子,為某年輕團隊推廣他們的新產品,我根據他們的需要策劃了幾個合適的訪問,孰料效果竟出乎意料地好!訪問曝光那天,他們短短一日的生意額抵得上過去大半個月、網站人流多得「連server都冧埋(伺服器失靈)」,還吸引了規模比他們大得多的企業主動接觸洽談合作。

    得知這樣的效果,我感到很安慰。與他們談合作時,我並沒有強調任何量化的回報,只一心一意聆聽他們的想法和需要,然後構思最適合他們的推廣訊息和渠道。如果對方是什麼大企業中層,一定與我逐個數字斟酌,如花多少錢可以換多少新客戶、做多少訪問能有多少生意等,看是否「物有所值」,結果很有可能做出一些適合寫報告交給高層看、卻效果泛泛的方案出來。但年輕的團隊不一樣。他們沒沾染凡事量化的作風,反而使他們著重推廣的整體效果和產品的本質,與我理念不謀而合,結果產生出乎意料好的化學反應。

    我在初創圈子打滾一段日子,聽過很多「冧server」的故事,但server冧過之後,能乘勢而起的團隊如鳳毛麟角。Good to Great作者Jim Collins曾研究過無數巨企的起落,他有一個看法:偉大的企業並非特別幸運,只是它們在幸運來臨的一刻,能把「幸運」的乘數效應(multiplier effect)發揮得最淋漓盡致。

    換言之,可能很多初創都曾「冧過server」,分別只是在「冧server」的一刻,誰把握機會把生意推上一個台階 。而能否把握那一瞬間的關鍵,我認為就是Austin Kleon講的「忘記數字」:不被數據佔滿全部空間,適當地留一些重質不重量的機會,讓心靈感受產品為某一個客人帶來的效果。記住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勿被數字麻木了初心、為數字而疲於奔命。如此,當「冧server」的一刻來臨、當「從量變到質變」的龐大數據洶湧而至時,你才有足夠的覺察力與能量乘勢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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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分上下兩篇,4月12日及26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