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potify的音樂革命

    大汗淋漓地從跑步機上下來,我忍不住立即發了一條訊息給NEX的CEO李景輝(David):「不要錯過Netflix剛上架的劇集叫The Playlist,是有關Spotify的初創故事,你一定感興趣。和唱片公司周旋那一集尤其令我共鳴!」NEX剛發佈「音樂體感遊戲」Starri,有和Spotify類似的經歷。

    The Playlist不但拍得好看,且對今年忽然涉足和音樂與版權相關工作的我來說,更別具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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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別於大部份雄霸全球的科技巨企,Spotify並非來自「科技聖地」矽谷,它誕生於歐洲的瑞典。其異軍突起,不但改寫唱片公司的發展軌跡,也掀起前所未見的音樂工業革命,顛覆全球用戶的音樂播放習慣。目前Spotify穩佔全球音樂媒體第一位,市佔率逾三成,三大科技帝國Apple,Amazon和YouTube(Google)的同類服務都瞠乎其後。Spotify的誕生與成長,也可以說是眾初創中最艱難的之一,因為它必須和財雄勢大的唱片巨頭正面交鋒而取得共識。

    說The Playlist拍得好看,因為編劇聰明地從六個面向出發(The Vision、The Industry、The Law等),以六個主要人物為骨幹,交織出一個精采故事,結構複雜而有條不紊。我最喜歡的第三集(The Law),從代表Spotify的法律顧問Petra Hansson之第一身出發,開宗明義道出Spotify成立時最難跨過的門檻:唱片公司不願改變,科技公司不肯妥協(”If there’s one thing record company big shots hate, it’s change. And if there’s one thing tech guys hate, it’s compromise.”)。而她就是那條把兩者拴在一起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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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potify成立於2006年,當時有一個叫The Pirate Bay的網站,以P2P形式讓用戶下載盗版音樂,在全球大受歡迎。各唱片公司明知網上盗版禁之不絕,但眼白白看著利潤大幅流失又無能為力,極之頭痛。Spotify主動和唱片公司交涉,冀取得歌曲授權,與唱片公司從廣告收入中分成,以合法身份提供音樂串流服務。當時雙方最大的分歧,在於唱片公司無法接受讓用戶「免費」享用音樂,而Spotify則不願製造付費門檻(paywall)。這道鴻溝,終憑Freemium(免費增值)模式得到解決。

    目前在Spotify全球4.5億使用者中,佔約六成的基本用戶不必付費,他們憑廣告為Spotify帶來收入,貢獻總營收大約一成;餘下四成多付費訂戶的營收貢獻比例,則達近九成。然而,不論Spotify賺多少,七成收入歸版權方,即唱片公司。

    (參考來源:【曼報】Spotify:唱片公司打工仔還是聲音帝國?

    在The Playlist第三集中,為Spotify和一眾唱片公司居中斡旋的Petra,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讓唱片公司明白、並接受按歌曲播放率分成的概念,同時使出合縱連橫手段,才能令頑石點頭,獲唱片公司首肯授權。我真慶幸在2022年才開始涉足這方面的談判,為NEX與香港和台灣的唱片公司洽談音樂授權,因自Spotify開始,一眾科技、遊戲公司多年來已開闢出條條大路,為我們省下許多功夫。

    歲末有許多「煲劇清單」出爐,我向從事科技創業的朋友推薦這套The Playlist,不管你是創辦人、投資者或程式員,相信都會找到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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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分上下兩集,於上周五及今日見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異鄉人在香港

    K來自東南亞某大國的首都,2005年首次踏足香港便愛上了這個大都會,決心留下來闖一番事業。

    先在一家以奢侈品為主要廣告客戶的雜誌工作,通過採訪和參與高端品牌的公關活動,開始接觸上流社交圈子的花花世界。工作上手得快,人脈也建立了起來,幾年後就決定辭工創業,和男友一起自立門戶,主攻她熟悉的公關與營銷。比如說某國際品牌要在置地廣場開一家珠寶店,她就負責籌辦新店的揭幕活動,邀請名流出席、傳媒來訪,為客戶立足香港造勢。

    「在前疫情時期,這類活動的預算每次輕易超過五、六十萬港幣。」K告訴我。若遇上一些捨得花錢的品牌,還會配上現場樂隊演奏、以精緻小吃和名貴香檳奉客等,如此一場開張活動的開銷,等閒過百萬。我想像那紙醉金迷的場境,大概一如《Emily in Paris》的情節。

    十餘年來做出一番成績,公司獲上市集團收購,以為更上一層樓,豈料是被請君入甕。原來集團內有太多性質類同的子公司,彼此之間競爭激烈,又有許多客戶因與同系子公司有利益衝突而不能碰,結果發展加倍受限。最後她決定贖回自己的股份,另起爐灶。

    那時K正經歷離婚,然後是疫症來襲,所有衣香鬢影的活動全告剎停,她收入歸零,索性辭去所有員工,孑然一身,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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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畢竟沒選錯立足之地,香港是個不死的城市,防疫措施一放鬆,經濟立即強勁反彈,大大小小活動紛至沓來,她忙不過來之際,還出現了一種意料之外的新業務、那些她口中相對於奢侈品牌的「小客戶」(smaller cli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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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說有位居港日籍畫家,年紀輕輕為名門之後,是一家珠寶店的客戶,獲邀出席品牌活動後對曝光很感興趣 – 她大概認為畫家知名度越高,畫作越能賣到好價錢 – 便找K為她做個人營銷。K想出一個法子,她替珠寶品牌拉攏時裝雜誌採訪拍攝時,便遊說對方讓年輕畫家擔當模特兒,一石二鳥。雜誌出版後,畫家看見雜誌刊出她佩戴高級珠寶的俏臉,樂不可支。

    又比如說有一位來自紐西蘭的會計師,與在香港工作的跨國公司高層經歷離婚後,驚覺律師收費過高,但表現卻毫不稱職,索性「針對市場痛點」,「開發全新業務」。她創立一家「離婚諮詢事務所」,專為婚姻生活不愉快的有錢太太服務。如此小眾的生意如何營銷?她又找上K,畢竟K亦曾經歷離婚之苦,而工作需要又常接觸富人。我好奇K打算怎樣為「離婚諮詢事務所」做宣傳推廣?總不成在酒會上逐一去問,親,你婚姻快樂嗎?

    有時為了替客戶爭取見報的機會,K不得不「出賣」自己的故事 – 她離鄕別井到香港來創業,又經歷過人生的高山低谷,這有時比客戶的更討記者編輯們的歡心。一旦發現這招湊效,K就藉此把客戶的故事拼在一起向傳媒推銷,「但每次受訪都令我感覺尷尬,明明我在推銷別人的故事嘛。」K苦笑一下,我點頭表示理解。

    我很少接觸在香港工作的異鄉人(expatriates),K卻是其中的一份子,而從K口中聽到他們來香港工作、尋夢的故事,豐富多采,拍成《Emily in Paris》的香港版應該不成問題。這會不會比官員們唸口簧般、去一帶一路城市宣傳「說好香港故事」,更具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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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分上下兩期,於上周五及今日見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中秋送禮

    創業第五年,關於送月餅,我有新的領悟。

    自從踏入社會工作,每逢中秋,大大小小的果籃、月餅紛至沓來,公司接待處忙個不休。我在大機構工作過,也在小公司待過,對送到辦公室來的月餅果籃,一貫覺得「理所當然」,心想這不就是企業之間的「行禮如儀」嘛。總之連鎖店的月餅向來不受同事青睞,水果則最快被大家據為己有。

    五年前自立門戶,那年臨近中秋時,仍有三數好友,一如以往送來月餅。那刻開始感受不一樣:這盒月餅,不是衝你打工那家公司而來的,而是衝你個人而來的啊。人家記得的畢竟是你,沒有因為你離開了某個機構,就從此把這個人從送禮的名單中劃掉。我忽然覺得:你都大個女啦,不能老是只收取別人的好處。於是多年來第一次,我也送了幾盒月餅出去,藉此感謝幾位對我有恩的人。就這樣,我成為「行禮如儀」的一份子,幾年下來,中秋送禮給客戶,成為常規。

    譬如今年我有一位客戶是低音大提琴樂手,他畢業自劍橋大學電腦系,本來在矽谷工作薪高糧準,卻毅然回港開創音樂事業。他為許多品牌和企業提供現場音樂演奏,生意一直不俗,可是疫症連續肆虐三年,加上嚴厲的社交距離措施,教他「巧婦難為無米炊」,唯有努力轉型,嘗試開拓網上串流演奏。去年我在朋友介紹下替他安排了一些訪問略作推廣,今年他獲藝發局贊助,自己可以負擔宣傳開支,於是我們再次合作(那是四月的事,案子現已結束)。這天他收到我送的月餅,來訊曰「受寵若驚」,說他也有送禮給客戶的習慣,但對象「唔係一單半單嗰啲」,連連表示客氣。不管是錦上添花或雪中送炭,能令朋友感到溫暖,我也欣慰。

    低音大提琴樂手Justin

    另一位客戶也值得一提。多年前他們首次創業獲Apple收購,各人成為灣區的高薪上班族。但幾年前,核心團隊卻決定離開Apple、重出江湖創辦NEX,並寫了一個應用程式叫HomeCourt,作籃球訓練之用,2018年還獲Apple邀請上台一同宣傳iPhoneXS的首發。但也是因為疫症,令連串已安排好的國際宣傳活動嘎然而止。惆悵之際,團隊卻發現HomeCourt的使用量在禁足下竟然增長不俗,原來用戶們被困在家,想出種種具創意的方法舒展筋骨。團隊馬上把握機會,將HomeCourt的核心技術轉型為「動態遊遊」(motion game)Active Arcade,再把其中最受歡迎的歌曲節拍遊戲(music rhythm game)Starri分拆、擴張,單獨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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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初香港剛開始承受第五波疫情的衝擊時,身在灣區的創辦人David Lee找我幫忙,卻不是需要我最拿手的公關經驗,而是為Starri和唱片公司洽談歌曲授權!原來當時團隊已獲一些國際級歌手如Lady Gaga的歌曲授權,他們想把若干廣東歌也納入遊戲中,但多番越洋嘗試不果,不得不找本地人接手。我當時在這方面既無經驗又無人脈,想來想去,較有把握的策略是先向最受歡迎的那支男團入手,盼得到他們幾首名曲授權,到時再和別的唱片公司談就較有勝算了。就這樣,一個農曆新年開始的項目,一直做到中秋,和各主要唱片公司談成了27首港台流行曲的授權,都是當紅的組合或歌手,大家都有點喜出望外(待遊戲9月15日在Tokyo Game Show上首發後,就能揭曉其中7首廣東歌是什麼了。)。

    那天送月餅去NEX剛搬進去的辦公司時我笑言,此事對科技公司來說太老土,我不送恐怕你們沒月餅吃。大伙對我很熱情,我們大嚼薄餅慶中秋。

    與NEX部份香港團隊成員合照

    如今我終於明白,收月餅固然快樂,送出去更開心。除上述兩位外,另外幾位收禮的客戶都給我捎來訊息,再交談幾句,互道近況。傳統以來的中秋送禮,表面上是行禮如儀,但只要別把收禮當作理所當然,自然會領悟到「你來我往」正是商業活動最不可或缺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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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精簡版同日見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