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禧創業家

    一位投資者告訴我他最近遇上的一樁「奇遇」:

    三個剛大學畢業的同學共同創辦公司,產品是一個網上軟件,用家主要來自美國,包括每月付費的訂戶。他們又從矽谷籌了一些天使資金回來,未來一年半載的營運,基本上不成問題。這正是年輕人磨拳擦掌、一展所長的大好時機。

    投資者朋友和他們見面後,覺得三人年紀輕輕有這樣的成績很不錯,他出錢出力,不但給予三人很好的建議,還爽快掏出廿萬美金支持他們。條件都談好了,文件也準備就緒,但奇怪的事卻在此時發生:三人臨陣退縮,不要錢了。

    交易這回事,一天未簽字作實,一天都有機會變更,不是什麼新鮮事;但變更者,通常是投資人。初創不要投資者的錢,也時有所聞,往往就是價錢談不攏,或對投資者有芥蒂吧。可奇怪的是,三人對這位投資者倒是十分尊重,還想請對方當顧問,雙方在交易告吹後,且進行了三四小時的剖白。那到底為什麼交易會告吹?

    投資者和三人談了一宵,得出這樣的觀察:三位年青人創業年餘,感到壓力太大,漸有放棄之意,可是一旦接受投資,就無法逃避,只能苦撐下去。他們實在沒那份決心與毅力,又不想辜負投資者,左思右想下,寧肯不要新資金,任舊資金能走多遠便多遠,走到盡頭便算。以這個原因推搪投資者,真是聞所未聞。

    投資者朋友回想自己創業廿年,也曾多次幾乎走不下去,但他就是不認輸,為出糧給同事、為向客戶交代,一次又一次,以破斧沉舟之心扭轉局面。終於捱到今天,朋友的生意不但上了軌道,而且有符上市資格的充沛被動收入。他很感慨,千禧創業家是不是自小生活環境太優渥,選擇太多,所以太容易放棄?他當日若缺乏意志,哪有今天。

    我正好認識另一位和這團隊談過的投資者,他亦有類似的觀察。這位投資者也誠意十足,和三位見面後與自己的團隊做了不少功課,尤其針對該初創最主要的對手研究,問這初創有何應變。但令他失望的是,三人不但不了解對手的最新動向,而且在投資者的追問下,居然表現得很不耐煩!他感慨,為什麼廿多歲的創業家沒有表現出必勝之心、對成功並不饑渴?

    這樣的觀察不止發生在香港,《金融時報》上月也有報導,指選擇創業的千禧世代比以前少,而他們失敗的次數更多。社會上對千禧世代的批評很多,我無意落井下石,只想了解他們多一些,到底他們想走怎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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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文之精簡版7月6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客從哪裏來

    還有大約三個月,我自立門戶便告一年了。最近趁手頭上的案子暫告一段落,正好放幾天假,一邊看看書,一邊反省工作上的事。

    我提供的是顧問服務,主要客戶是從事科技業的初創,他們通常有幾種目的:第一種是融資成功,需要提升知名度。之前也寫過,成功融資的初創需要曝光率,原因之一,提升知名度方便下一輪融資,投資者也希望他們這樣做,以增自己獲利的機會;二,增加用戶;三,吸引人才加入。像一家做旅遊的初創,年初成功融資千萬美元,因為港人是主要用戶,所以創辦人即使滑雪摔斷了腿,也利用視像通訊,專門接受了香港媒體的訪問。

    第二種是推出新產品,需要品牌定位和推廣。像我最早的客戶之一是一所共享工作間,創辦人是多年朋友。近年香港的共享工作間越開越多,既有財雄勢大的過江龍如WeWork,  naked Hub,又有政府背書的如數碼港Smart-Space,一家小小的本地共享工作間,如何突圍而出?當時我留意到女性議題在初創界別備受關注,便建議他們以此定位,營造有利職業女性的工作空間,幸運地一擊即中,總算擠出自己的方寸之地。

    第三種是籌劃初創界別的活動,這方面我的人脈與策略可派上用場。可是,別看我寫來頭頭是道,稍有經驗的投資者或生意人,往往一聽就聽出大問題來:我這家微企,客路太窄、缺乏經常性收入(recurring income)、難以擴展(scale up)…不一而足。想想也有道理,初創本來就不多,成功融資的更少,即使本輪籌足了錢,也不像上市公司那樣需要保持曝光率,他們一年半載找我一次已很不錯了,如何為公司帶來經常性收入?怎樣突破業務發展的限制,是我最近苦苦思考的問題。

    要突破顧問業務難以擴展的困境,有一個方法:轉型做產品。成功例子是Moz,一家為企業提供SEO(Search Engine Optimization )服務、每年銷售額達4,500萬美元的初創。 其創辦人Rand Fishkin最近出版了一本夫子自道的書Lost and Founder,以輕鬆親切的口脗分享了自己十多年的創業血淚史。

    Moz本來的業務性質,和許多顧問公司(包括我的)大同小異:按客戶之目的和需要,逐一量身訂造服務。這種生意規模小,一旦擴充業務就得增加人手,所以增長緩慢,和想像中急速成長的科技初創完全不同。Rand剛創業時曾幻想,如果五至十年內公司可以推持下去,能請上15-20個職員、有不錯的客戶基礎、年賺20-30%、擁有幾間漂亮的辦公室等就已很不錯了。

    始料不及的是,他們為方便用戶寫了一個收取月費的網上自助服務,誤打誤撞下,竟發現該服務增長勢頭強勁,所帶來的收入甚至很快與經營多年的顧問業務平起平坐!團隊立即把握機會轉型,成功將公司由提供顧問服務轉為提供產品,並透過融資大力擴充,終於奠下今天的江山。

    Rand從這個經驗中反省,成功的產品有兩大致勝關鍵:第一,接觸面要廣(reach);第二,營業額增長速度遠超成本(scalibility)。傳統顧問服務則恰恰相反(McKinsey或Deloitte之類擁有龐大人才團隊的例外):客戶只須精,不必多,因此毋須花大錢做推廣;此外,只要口碑好,客戶絡繹不絕便可以了,不必追求擴充,否則收入未必追得上人力成本。

    這樣一比較就可以看出,以人為本的顧問服務,和以科技及平台作後盾的網上產品,是截然不同的業務,兩者各有優劣。成功的軟件或網上服務,固然可以一本萬利,但也屬高風險高投資項目,勝者為王,敗者一文不值。顧問公司的成功率遠比軟件公司高,而且往往不必融資(所以創辦人的股份不會被攤薄),但利潤率較低,擴充規模有限。

    我帶著業務發展的困擾看這本書,沒想到才讀到一半,便已得到一點啟示。Rand一開始做了好幾年「餐搵餐食」的顧問服務,沒甚起色,然而他的強項其實是利用網絡接觸廣大目標用戶,和開發產品,所以一旦成功轉型,便一飛衝天。但我不是做產品的人,用心做好一門小而精的顧問服務,毋須追求規模似乎也不是問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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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關舊文:打獵與耕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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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分上下兩集,分別於6月22日和29日刊登在《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我要成名!

    一位投資者說旗下初創剛推出新產品,想做一些公關活動,爭取曝光。他有備而來,豪言道:

    「要像高建那麼紅!要到處都見到他們的報導!要像LikeCoin般出名!」「高建」和LikeCoin成為優秀公關的新準則,大概高建本人也始料不及吧。

    我在「高總出市區」一文裏提過,LikeCoin創辦人高建以手遊Lakoo起家,出道近廿年,在行內是出了名的「神隱高人」。他性本愛幽山,舉凡大小活動聯誼,能不露面就不露面。近月為推銷LikeCoin,高建一反常態,逢請必到,線上線下曝光不絕,總算為LikeCoin賺得很不錯的知名度。但理解他的人心裏清楚,高建如此「訓身」,不是為了出名的虛榮,而是推銷LikeCoin難度太高,不付出十足努力勢難成事。他是有苦自己知呢。

    說回這位投資者。他的大言不慚頗令人意外,我當下明言沒法複製高建的曝光率,但想通過傳媒,為其初創爭取曝光不是做不到。我向他建議先問自己幾個問題:

      1. 向誰曝光?不是所有產品都需要「所有人」知道。爭取傳媒曝光的目的是什麼?是為了下次融資需要嗎?是為了吸納用戶嗎?哪些是目標用戶?想清楚向誰宣傳,才決定通過哪些渠道、找哪些平台曝光,如此效果更好,又不會浪費。
      2. 有何賣點?別老想自己的產品有多好,想想為什麼傳媒要報導你的初創,想想你能為該平台、該記者帶來什麼好內容吧。即使你與個別傳媒或記者有「交情」,這或許能為你換來一次半次「幫下手」,但長遠而言,唯有好的故事才永遠有市場。
      3. 機關槍還是聰明彈?許多初創都喜歡「大包圍」,把自己的故事如機關槍般投向傳媒,能吸引多少曝光就多少。但除非事前經過慎密的協調,或準備好每個報導有何獨到之處,否則很難期望記者人云亦云,寫別人寫過的故事(已成名的初創例外)。每個記者都希望自己的報導獨一無二,所以有時「聰明彈」比「機關槍」更好使。一篇出色的報導,效果更勝各自蜻蜓點水的大包圍。我之前提過的「街霸阿強」和女子電競隊PandaCute就是現成的例子,他們皆一擊即中,憑一篇專訪就奠定了地位。

    這是個人人都有機會成名的年代,不過,快速建立起來的名氣,也有機會快速消失。一般初創最多做到平地一聲雷,但高建今天的曝光率,卻是他在初創和傳媒圈子混了廿年的的厚積薄發。欲名氣歷久不衰,唯有細水長流地好好耕耘。高建值得學習的不是如何得到曝光,而是如何在有需要時,人人都樂意為他出一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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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6月15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紅妝時代

    無線劇集《宮心計2深宮計》正在熱播,首集出場的兩位女角韋后和太平公主,引起我的好奇:武則天專政期間,其他宮中女性也有機會從後宮走到台前嗎?

    好奇心驅使下,我找到一本絕頂好看的歷史書:《亂世紅顏》。作者蒙曼,是中央民族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歷史系副教授,曾多次獲邀上《百家講壇》主講隋唐歷史,好評如潮。《亂世紅顏》敘述的歷史,大約由「神龍政變」年邁的武則天被逼退位開始,直到唐玄宗李隆基策動「先天政變」、結束太平公主的生命為止。在這不足十年間,唐朝總共爆發了五場政變、兩個皇帝被迫退位、一個皇帝離奇死亡、一個皇帝成了太上皇;除動盪外,這段歷史的另一特色是女強人格外多,她們輪番登場,成就了一段史上絕無僅有的「紅妝時代」。蒙曼主要勾劃了四位舉足輕重的女子:太平公主、韋皇后、安樂公主和上官婉兒。

    太平公主是武則天和唐高宗唯一的女兒,她「有一位皇帝父親、一位皇帝母親、兩位皇帝哥哥」,而自己也想當皇帝。太平公主先在「神龍政變」中嶄露頭角,協助哥哥李顯登基為唐中宗,又在「唐隆政變」中與侄兒李隆基聯手,推另一位哥哥李旦成為唐睿宗。她才華不遜其母,而且權傾朝野、富可敵國,只可惜遇上的終極對手是後來唐朝最英明的君主之一李隆基,最終死於三尺白綾。

    韋后是唐中宗的妻子、武則天的媳婦,在丈夫被流放期間練就堅毅的個性。中宗暴斃後,她一度想學武則天那樣奪權,自己當皇帝,可惜她的政治實力難與當年的武氏相匹,結果很快就被太平公主和李隆基聯手鎮壓了。

    安樂公主是韋后的女兒,史書形容她「光艷動天下」,是唐朝最美的公主。她甚得中宗歡心,曾要求父親冊立她為「皇太女」,將來好名正言順接班當女皇帝。「唐隆政變」發生時,其母韋后倉皇逃生,她則眼見大勢已去,索性好整以暇更衣化粧,「死都要靚」,結果還是被禁軍一刀斃了。

    最後提一提上官婉兒。前述三位女性都是貴族,唯上官婉兒出身宮婢,大文豪爺爺上官儀因得罪武則天令全家受株連被殺,宰相上官家只剩當時尚在襁褓中的上官婉兒及其母鄭夫人留活。婉兒命運傳奇,本來因為爺爺的罪名,她一輩子都只能留在掖庭當後宮最低下的宮婢,但她才思出眾,因緣際會下,十四歲竟被武則天破例提拔留在身邊,並歷經兩朝,是兩位皇帝的「高級祕書」,時稱「女中宰相」。婉兒的政治實力和文學修為皆無出其右,而且她處事圓滑,既是武則天、唐中宗的得力助手,又與太平公主和韋后要好,一個沒有後台的女子週旋於如此複雜的政治環境中而左右逢源,可想而知她有多機智。李隆基不是不知她的才華,但恐她與太平公主聯手,難以招架,只好在「先天政變」中先下手為強,把她殺掉。

    以上短短敘述,不及《亂世紅顏》的百分之一,全書有多精采可想而知,《深宮計》哪及得上。我在一個講科技創業的專欄引述一段「紅妝時代」的歷史,因為覺得它有兩大啟示:

    一,典範(role model)的重要。都說「女人創業難」、十個成功融資的科技初創中僅一位是女性等,女性創業未成主流,因有許多條件未配合,其中之一是缺乏典範。唐代之所以出現短暫的「紅妝時代」,因為有一位「超級女強人」武則天橫空出世,開拓了女性當權的舞台,令她身邊的女人(女兒、媳婦、孫女等)躍躍欲試,因既有目標、又有平台。哪一天「富豪榜」有女性上榜,科網群英中又見女CEO當道,也許就能帶來「紅妝時代」2.0。

    二,女性缺的不是能力。創業女性少、大機構的女高管比例亦大幅度低於男性,相信不是因為能幹的女性少,只是選擇這條路的女人不多。看「紅妝時代」諸位紅顏,既有野心又有能力,反而身邊的男性倒頗窩囊…如果生於這個年代,上官婉兒如此精幹,大有可能擔當跨國機構CEO,還能像Sheryl Sandberg那樣寫書;太平公主出身高貴又有政治智慧,今時今日縱未當上一國之首,至少是個政黨領袖吧。

    今天給女性發揮的平台很寬闊,若有機會一展身手的,可別白白浪費。歷代多少紅顏,為得到這些機會,付出的代價可是鮮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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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關舊文:女人創業難科技界的男尊女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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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文分上下兩集,6月1日及6月8日見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AI創作

    交稿死線逼近,我卻全無可寫的題材。不但如此,受昨夜中暑後遺症的影響,腸胃抽搐,痛苦不堪。深夜嘔了幾次,此後除水和寶礦力外,幾乎什麼都沒吃進肚子,整個人虛弱無力。處於這種極端不適的狀態,我只想逃避,忽發奇想:可否利用社交媒體徵集「一人一句」,呼籲朋友、讀者們替我完成今天的專欄呢?

    可是我想,以「一人一句」來創作無異碰運氣,又無規律可跟,未免兒戲。這好歹是個有關科技的專欄,難道沒有高科技的方法,解除我此刻的痛苦嗎?這樣一想,很自然就想到一個方法:利用人工智能來創作。

    無論使用人工智能下棋、做客服對答、或作重覆運算,方法大致是事先輸入大量規律和資料,然後讓人工智能跟據這些設定推演下一步。但一般人認為人工智能不能「無中生有」,無法創作,不能交出人類水平一樣的詩詞歌賦和畫作。我們深信「創作力」是人類和人工智能之間的終極鴻溝。原來不然。

    兩週前我回母校中大參加「中大創業日」,其中有「商湯」科技的創辦人徐立作演示。商湯是人工智能中,人臉識別的專家,徐立讓我們看一些水墨畫,它們都是人工智能的產品–機械大量「閱讀」水墨畫後,「學習」當中的一些技巧,當工程師為它提供一幀相片後,它竟懂得將之「畫」成水墨畫,而且和人類畫的沒顯著分別!

    同樣道理,如果有朋友想長遠解決我每週交稿之苦,他也可以寫出一個人工智能系統來助我一臂之力。首先讓它閱讀我過去所有文章,學習我的用詞、句子結構、風格、舖排等,使之能隨意模仿我的語氣寫作;同時為它提供我看的書、報、雜誌、網上資訊等,從中挑選題材;更進一步,人工智能還可以錄下和分析我和朋友的所有對話,找出我這個星期最感興趣的話題。理論上這一切全都可以實行,它可能比我更了解自己!

    只不過這樣的人工智能系統一旦產成後,究竟是助我一臂之力,抑或取代了我?你會否懷疑今天這篇文章,到底是它寫的,抑或出自我本人之手?放心啦,這篇一定是我寫的;人工智能不會劇烈肚痛,所以也不會因此而搜索枯腸,寫一篇以前從未寫過的類型。

    慢著,你真的相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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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文同日見報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輸入科技人才

    創科局計劃6月推出「科技人才入境計劃」,開放予科技園和數碼港公司申請輸入海外人才。照理說本地科技公司若苦於人才短缺,一聽此計劃出台,應大表技持,但創科圈子的反應似乎未見積極。代表業界的莫乃光議員表態,「計劃對外來人才的工作經驗要求偏低,恐造成錯配,要求政府應優先幫助為本地科技人才加強培訓協助升級轉型,並創造更多優質職位」。一語道破從業員的心聲和憂慮。

    我是香港科技界的「大好友」,從不覺得香港人才不足–論人才,香港肯定是所有中國城市裏,人才密度最高的地方,港人不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問題是:人才若不在創科,到哪裏去了?

    部份人才投身金融、地產、大機構MT,這不用多說。香港是全球數一數二的金融中心,精英從大學畢業後,找最吃香的工作,很正常。此外,一些工科、理科精英,中學畢業後負笈海外留學,之後留在當地發展,為數不少。還有,近年全港上下大力鼓勵創業,有些尖子索性一出來就當老闆,何必向科技公司求職?盤點下來,好像真的「人才不足」。

    既然人才不足,科技公司如何是好?沒有輸入科技人才計劃前,積極的科技公司不會乾坐著等,也不用靠政府。他們一早在深圳開分司,在當地請人,因為深圳是全中國科技人才最多的地方,工資水平也力追香港。另有一些,努力改革公司的項目管理系統,實行遙距工作,全世界請人。不管是俄羅斯的保安天才、印度的數學神童、還是灣區的編程少年,只要能上網,都可應徵這些工作。

    (相關舊文:聚天才兵器不通勤不是夢

    所以關於輸入科技人才,我的看法歸納來說有兩點:一,人才是全世界流動的,哪裏有發展機會、有市場、有資金,就去哪裏;二,對優秀的科技公司來說,人才也不限於香港,他們要不北上招聘、要不全球挖角,不必等輸入人才計劃。

    如此說來,政府只要「佛系」就好,什麼都不用做了?那又未必。要谷香港創科,可以做的還有很多,輸入人才只是當中較易做的而已。我覺得政府若要認真搞好香港創科的生態,以下三點比單單輸入專才更重要:

    一,吸引巨企進駐。香港有不少創科人才,老早已落戶灣區(注意:不是「大灣區」)。為什麼?因為當地有Google, Apple, Facebook…呀。人才東家不打打西家,機會處處,不必回流香港。同理,深圳為什麼有全中國的科技人才?因為有騰訊、大疆、華為等。香港沒有足夠的大科技公司,才是聚集不到和培育不到科技人才的主因。

    90年代香港曾擁不少芯片業人才,因為Motorola在香港設廠;可惜這些人才隨巨企凋零,也各散東西。如果吸引到好的大公司在香港請工科人才,說不定灣區的精英也會回流呢。或者說,不管是否灣區回流精英,只要有好的發展機會,人才自然會被吸引過來。新加坡在這方面一直做得十分積極,從許多科技巨企的亞太總部設在星洲而非香港,可見一斑。

    固然,人才和科技公司,是雞先定蛋先的問題。但這兩件事可以一齊做,並不排斥。楊局長見過Steve Jobs,相信也不介意見見Tim Cook、Elon Musk或Sundar Pichai吧。創科局可大力向外推廣香港背靠內地市場的優勢,以難以抗拒的條件,吸引這些世界級巨企來港。

    二,做好Fintech金融科技。有說香港的尖子大部份去了唸環球商管、然後考入大摩高盛,沒什麼精英肯做創科。不打緊,金融科技將來肯定顛覆傳統銀行業。香港既然身為國際金融中心,對金融市場、遊戲規則、資金運用,都很熟悉,應施展渾身解數,盡量把最大最有前景的Fintech公司請到香港來落戶,兼讓這些唸環球商管的精英有用武之地。做金融科技,香港有天時地利人和,再不積極發展,印尼都要做得比香港好。

    三,擁抱區塊鏈技術和加密貨幣市場。日本對此表現最為積極,發牌規管加密貨幣交易,所以吸引大量資金進駐;新加坡對此也不抗拒。但香港卻「猶抱琵琶半遮臉」,令人無所適從。內地嚴管加密貨幣交易,香港正好起「沙盒」作用,天津、上海不做的,香港應拍心口爭取來做。許多投資者早已涉足加密貨幣市場,投資ICO不亦樂乎,但香港好項目有限,結果資金都流往別處去。如果多幾個好的ICO在香港成功融資,良幣驅逐劣幣,還怕金融科技與區塊鏈技術人才不來港嗎?

    講比做容易,我只是個紙上談兵的,寫些不負責任的粗淺意見,實事還得靠眾勞苦功高的創科官員們。望諸君勿取易捨難,除輸入人才外,還能從不同方面多下功夫,吸引科技大企業進駐香港、做好金融科技、規管加密貨幣交易等,提升香港整個創科生態。

    上週(11和12號)我回母校的「中大創業日2018」幫忙,眼見超過50個參展單位、十多隊初創隊伍躍躍欲試,可見香港的創科人才不少。近年港府扭盡六壬鼓勵年青人創業,成效漸見,然適合自己做生意的年青人畢竟是少數。下次不妨試試搞招聘,配對請人難的本地科技公司和有志投身創科的畢業生們,看效果如何?或者創科人才又不是那麼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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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文精簡版5月18日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另大部份內容同日見報於《香港經濟日報》評論版

  • 他成功了你沒有

    設想兩個大學同學,十年前電腦工程系畢業後,不約而同決定創業。兩人年紀相仿、身無分文不靠父幹、學業成績中規中矩。他們的起跑線差不多。

    不過,因為選擇的項目、團隊、市場、際遇、風險承擔…不同,十年過去,二人的發展也大不相同。

    先講同學甲。十年間生意總算站穩了陣腳,近年在觀塘工廈租用一個有乒乓球枱的辦公室,請十來廿個同事,每年做千多萬生意。以一個80後來說,這張成績表相當不錯。而且甲間中會現身尹思哲主持的初創節目,評論港府的創科政策和楊局長的表現,在本地初創界薄有名氣。

    同學乙呢?他採取矽谷初創那套快速增長的方程式,不斷融資,A,B,C輪接連成功後,目前據說市值逼近「獨角獸」。乙的初創在新加坡、深圳和三藩市都有辦公室,他是「空中飛人」,每月只有幾天在香港。TechCrunch、FT和Bloomberg都曾報導過乙的初創,並猜測它何時在何地上市。

    甲對自己的成就尚算滿意,只有一件事令他耿耿於懷:他知道自己不及乙。曾經是同一條起跑線上的大學同學,但現在無論從市值、知名度、生意額…等任何客觀因素評估,他和乙的距離在這十年間被拉得很遠很遠。甲心裏對此滿不是味道,他覺得自己的能力與乙不相伯仲,只是運氣沒對方好而已。

    大家不必急於對號入座、等食花生,因為甲和乙都是虛構的。很多人說過初創要成功,和創辦人的能力、際遇、膽識等有關,但我覺得有一點很少人提,那就是「你的器量如何,你的成就也必如何」。一位創辦人的胸襟,與他的成就有莫大關係。就像甲,可能窒礙他不能如乙般成功的,正和他抱何種心態有關。為什麼?

    因為妒忌很消耗能量。有這樣一句話:Winners focus on winning. Losers focus on winners(贏家關心勝利,輸家關心贏家)。大家都做初創,乙把全部精力放在做好自己的生意上,甲除了生意外,老是關注乙的動向,還不時酸幾句。十年累積下來,甲會浪費多少精力在無謂的比較上?

    而甲對乙的偏見,會使他看不到或輕視乙付出的努力,和所冒的風險。不論乙做得有多好,甲的反應都是,呸,我也可以,只是我底線沒你低、或運氣沒有你好。久而久之,甲會錯過參考許多令乙成功的方法,減低自己成功的機會。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吸引力法則」。一個器量淺的人,吸引的也是酸民。一堆酸民伙在一起,那會散發多大的負能量?那會令多少正向思維的人敬而遠之?相反,乙每天都在思考如何突破、如何解困、如何成功,壓根兒沒時間去怨天尤人,他自然散發強大的氣場,吸引肯拼搏、有理想的人和他一起闖。

    甲乙是虛構的,也是真實的;他們不等於任何人,只是我所綜合的一些創業者的典型。創業者之間「因為選擇的項目、團隊、市場、際遇、風險承擔…不同」而走出不一樣的路,本來沒有什麼好比較的,但一些創業者比較容易散發「他成功了我沒有」的酸溜溜。他們未必自覺,但作為旁觀者卻看得頗清楚。有時我想:是不是正因不夠器量才令其落後於人?當然,這不止發生在本地創業圈;說不定容易「酸葡萄」根本是中國文化中一種劣根性。

    上世紀Steve Jobs和Bill Gates之間的「互窒」不過是宣傳手段,而且把一切攤在陽光下反而沒什麼。最有害的反而是被妒忌侵蝕而不自知,以為自己只是聲討「霸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成功」和「霸權」劃上等號)。但別忘記:贏家眼中只有勝利,沒有輸家。輸家把注意力放在贏家身上而不是勝利本身,才是他落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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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文5月11日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天才與創業

    上週文章「女強人」,提到社會容易對事業女性產生偏見,標籤她們性格不討好、「唔nice」;有讀友向我舉了一個例子:去看看那個「13歲的創業女生」吧,部份對她的留言近乎欺凌。

    原來視頻網站《一条》最近播放了一個13歲小創業家葉礽僖的短片,在臉書上迴響很大。葉礽僖的產品是個幫小孩學習語言的App叫MinorMynas,媽媽羅雅慧是她的天使投資者,也是女孩在家自學的導師。短片拍得好,題材也正面,卻莫名其妙地引來haters(「酸民」)留言,比如嘲弄女孩身為港人卻只講英語、諷刺她年紀輕輕能創業全靠家裏財政支持…等,媽媽為此挺身而出,得體地作了回應

    針對𧘌僖的批評不見得是性別偏見,卻似乎混合了對內地的抗拒和妒忌的情緒。而且女孩並非第一次有此遭遇,她升中時就因為興趣和同學不同而受到排儕和欺凌,媽媽為保護她,才為她退學、讓她留在家裏自修。礽僖從小喜歡閱讀,而且語言能力強、愛好發問、喜歡解難,顯然是個天資聰穎的資優生。要她適應主流教育的要求,格格不入,其受欺凌的經歷格外使人心痛。說到這裏,想起我中學老師最近的一個「奇遇」。

    我老師提早退休前教過幾家名校,據他自己形容,教過的十優、九優狀元,不計其數,但都不及最近遇上的一個六歲男孩。這男孩不但性格極可愛,而且智力高得令人吃驚。男孩會自己上網學英語、西班牙語,首次見面便與老師談sub-atomic particles(次原子粒子)。男孩的父母是小生意人,對他十分疼愛,卻苦於無法了解兒子的心思,所以托人找上我老師請教。老師形容,他以前教過的「狀元」們,分別只是聰明程度的不同;但這個六歲男生,卻完全超越一般的聰明,是「莫札特型天才」、數十萬人中才找到一個的異數。

    我問老師,如果讓你全權負責這個男孩的教育,會怎樣培養他?會不會讓他提早上大學?主流教育對他來說太容易了,簡直浪費時間,不是嗎?老師低頭沉思良久後,才緩緩回應道:「我會先教他purpose of life(生命的意義),等他17、18歲,足夠成熟了,才上大學去。」他還反問:好趕時間咩?

    老師的答案使人意想不到,但細想卻很有道理。試想如這個小孩般聰明的人,很快就會發現身邊很難有人在智力上及得上他,但人的際遇卻與智力沒必然關係,若遇上挫折,怎麼自處?況且,擁有過人的智力,就如擁有大殺傷力武器,但如果找不到想做的事,好比漫無目的地虛耗彈藥,是很痛苦的。「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相信不少天才,就是因為找不到自己的使命,空有一身本事卻無用武之地,甚至用在錯的地方,結果反而過得平凡人更失意。這多麼可惜。

    若六歲男孩的「成就」今天被公諸於世,相信也有機會像礽僖般,惹來酸民謾罵;社會排儕小眾,天才也是小眾,何況中國人向有「槍打出頭鳥」的文化。倒不如十年磨劍,讓他一方面探索自己的潛質和興趣,一方面學習適應社會,待他既有穩定的情商,又弄清自己的使命後,才把天才施展出來。老師笑言,人類解開nuclear fusion(核聚變)的祕密,可能繫於這男孩身上,如果這是他的使命的話。孩子你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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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文5月4日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上為加長版

  • 女強人

    記者朋友最近採訪一位成功的女創業家,內容非常精采。她在自己的臉書分享了這篇作品,不料有女生留言道:

    佢人nice 嘛?之前我睇過佢佢自己嘅投稿,印象麻麻。

    真想問問這位留言的女生,如果受訪者是位男仕,她會不會問同一個問題:佢人nice嘛?估計她多數不會。那為什麼她看完一位成功女性的訪問後,會有此一問,兼判斷「印象麻麻」?

    臉書COO Sheryl Sandberg曾講過一個例子,反映社會對事業女性的雙重標準:商學院課堂上老師拿出一份履歷表,讓學生們根據這位企業家的成就,討論對其印象。如果履歷表上的名字是男性,同學們所作的評價大多正面:進取、遠見、有承擔等;但同一份履歷,如果換上一位女性的名字,種種負面形容詞便層出不窮:一意孤行、陰險、自視過高…不一而足。這不是明擺著的偏見嗎?

    任何人要在競爭激烈的社會做出成績已經很不容易,而女生即便事業有成,還是會被評頭品足、還得小心奕奕維持「母性」的友善形像,否則就有機會被批評為「唔nice」。為何我們對事業女性這樣苛刻?

    社會對「女強人」的雙重標準影響深遠,使許多女生在事業上,明明可以有更大的成就,卻為免風頭過盛惹人閒話,而刻意表現得平庸些。一位朋友曾有過親身經歷:

    客戶想推行新計劃,召來幾個部門高層和顧問一起開會商討。朋友參與了第一次會議後,已大致掌握公司遇到的問題,對應實行的策略亦心中有數;第二次開會,高層們輪流發言,內容和上次的十分接近,但她耐著性子,提醒自己不熟的事要多聽幾次,以免有任何誤會,影響判斷;第三次,高層再輪番把第一和第二次的申訴重覆第三次,她在心裏咆哮:如果沒有新的資訊,勿再糾纏過去了,大家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走吧!可是,她仍沒發言。她怕了解不足、怕身份不符、怕無法提出具說服力的方案…

    就在我朋友糾纏於該繼續袖手於高層們遊花園,還是該提出把焦點放在計劃的實行上時,同場的男同事毅然站起來,中斷了高層們的發言,然後在白板上列出他認為要著眼的重點,果斷地提出正確的討論方向。那份自信迅速懾服眾高層,使會議回到正軌上。

    朋友回想那一刻,一方面感謝同事救她一命,打斷了眾高層們無休止的「喃嘸」,但她忍不住反省,為什麼猶疑不決、沒勇氣走出那一步,直到男同事發言?並非她看不出問題癥結或不知應怎樣做,而是不想做「醜人」。她為什麼不想做「醜人」?因為「好女生」應友善、包容、避免衝突嘛!她不想成為「唔nice」的「女強人」啊。

    朋友分享的這段經歷,對我也是一種當頭捧喝。踏足社會多年,不敢出風頭的懦弱恐已對造成我不小的影響,只是自己一直都不知道,這覺悟來得太遲。但我希望及早提醒其他在事業不同階段的女生,可以比我更勇敢,更坦然接受自己的優點,好好發揮,勿為了做個別人口中「nice」的女人而使自己屈就。

    相信文首那位成功的女創業家,必也曾從這番掙扎中覺悟、成長,如今對「唔nice」之類的片面之詞,早就一笑置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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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文同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此為加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