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形勢比人強

    這個夏天,比任何一個夏天都漫長。

    做生意的朋友,在中美貿易戰的陰影籠罩下,早就預計這年的營生不容易。但始料不及的是,香港社會運動的衝擊隨六月驕陽而至,猛烈得躲也躲不開。

    上週本地初創最大的一宗新聞,是向酒店提供手機租賃業務的Tink Labs傳出大幅裁員、業務重組的消息。Tink Labs由「九十後」的郭頌賢於2012年創立,在短時間內成功大額融資,獲包括台灣鴻海集團旗下的富智康、李開復的創新工場、美圖董事長蔡文勝及日本軟銀(SoftBank)等星級投資者垂青,自稱市值超過10億美元,晉身「獨角獸」之列。

    但饒是這位小郭融資能力再強,也強不過公司燒錢的速度、更強不過逆轉的風投形勢。網媒Fortune Insights引述富智康的年報指,持有Tink Labs的Mango International Group Limited去年收入1,300多萬美元,但虧損高達1.22億美元,嚴重「洗大左」。

    本來初創出現虧損並不罕見,今年在美國上市的UBER也沒盈利,只要有投資者相信它的前景,願意投錢進來,那表面上什麼事都沒發生,錢接著燒。但如今Tink Labs傳出裁員重組,「音樂椅」活動突告暫停,就證明缺錢了。

    香港初創的投資氣氛比起美國或內地,一向不算熱鬧,所以Tink Labs出現裁員重組的消息,就像什麼新鮮事。若問問熟悉內地風投的人,就知道形勢早就起了變化,因財困而瀕危的初創比比皆是。比如共享單車Ofo,2014年轟轟烈烈地問世,刮起一陣颶風,去年屢傳資不抵債,今年終被銀行凍結公司戶口,創辦人則被禁止高消費與限制出境。在內地做風投的朋友說,上面現在不缺錢,但缺流動性,沒新的投資者投錢進來,舊的投資者套現不了,動彈不得,靠資金流轉撐起的生意,就開始出問題了,Ofo如是,Tink Labs恐怕也如是。應了投資大師巴菲特的名言:退潮時才知誰沒穿泳褲。

    令人悲觀的是不只靠燒錢的初創才出現經營困難,腳踏實地做生意的一樣為勢所迫。比如Ofo破產,它的服務供應商自然有一筆壞帳收不回來,實力夠的硬撐下去,底子薄的隨時成為collateral damage(殃及池魚),死得冤枉。此外,社會出現低氣壓,不少品牌都暫停了線上線下的推廣,相關行業生意受損,又找誰喊冤去?

    我也不想危言聳聽,但眼前形勢比人強,無可奈何,尤其我已「脫離組織U盤化」,對環境的變化更為敏感。近來看有關Stoicism(「斯多葛主義」,源自古希臘的哲學)的書,學習怎樣控制身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逆境自處等,但知易行難。沒法,人生就是不停的戰鬥,如那些受挫的初創,裁員、重組、破產、再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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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精簡版同日見報:《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成人之美

    在讀一本工管書Trillion Dollar Coach時,意外地看到一個動人的小故事:

    本書主角Bill Campbell本來是個大學球隊教練,一個命運的轉折,令他成為後來Apple和Google的大功臣。時為1983年,已經43歲的Bill Campbell收到舊朋友John Schulley電話,問他想不想去一間叫Apple的startup工作。就這樣,他人到中年才轉跑道,裁進科網剛剛形成的巨浪中。

    Bill的親民和不拘一格的管理作風,很快得到Apple上下的信任和愛載。故事發生在Apple某會議室中。八十年代,大部份科技公司的行政人員清一色是男人,只有少數女生能晉身這個優越的小圈子,其中包括當時Apple的人力資源主管Deborah Biondolillo(Deb)。

    Bill留意到每次開例會,Deb總是找個會議室最後一排的位置巴巴坐下,不敢坐近桌子。Bill忍不住問她,幹嗎你老躲在後面?坐上來!終於有一天,Deb鼓起勇氣,拉開一張首排的椅子坐好。剛巧另一位高層走進來,看到她,板起臉問小妮子:你在做什麼?Deb十分緊張,嚅嚅地答,我…我在等開會。高層遂把眼光投向Bill,Bill示意那是他鼓勵的。Deb回想那一刻,就在兩位高層交換眼神的一瞬間,她知道Bill會站在背後支持她,她得到力量和信心,一定可以勝任工作,不必屈居後排。

    這個小故事令我很感動,Bill的舉措看似微不足道,但那份成人之美的器量卻令人敬佩。我常在文章中提及,在職場上,女生和男生一個明顯的區別,就是缺乏自信。一個當老闆的朋友說,不管客戶提出什麼要求,哪怕只有一半信心能做到,他都會拍胸脯接下來再說,總之船到橋頭自然直,這心態在他們之中很普遍;但女生不同,我們總是戰戰兢兢不信自己的能力,打工或創業都如是。像我一個大學同學,多年前得到一個獎學金到加國唸博士,後來定居彼邦。直到如今見工,她都覺得自己的英語說得不夠好,帶港式口音,不敢報考更高的職級。我自己呢?兩年前開業的時候,一些認識十幾年的創業朋友覺得我老早就裝備好,但我到現在還是常感如履薄冰。我們需要的,未必是再練好些英語或再裝備多幾年,而是一個像Bill Campbell般比自己有經驗的人,講一句鼓勵的話。

    如果你屬於職場上比較幸運的一群,又留意到有些後輩總是怯怯地躊躇不前,不妨學Bill Campbell那樣給對方一點信心,甚至伸手扶一把,成全別人。反正你不會有什麼損失,而別人永遠記得那份美意,甚至把它傳承下去。

    (註:我想找一張Deb Biondolillo的相片配此文,但起底能力有限,全部功夫不得要領。這張是Kate Winslet拍電影Steve Jobs的劇照,她飾演的Joanna Hoffman,和Deb年紀相若並且同期,也是當年Apple少數女行政人員之一;Joanna Hoffman屬Macintosh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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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觸不到的她

    你有開啟語音助理(voice assistant)操作智能電話嗎?你的助理是「男」或「女」?我不習慣以聲音向智能裝置發出指令,總覺得很別扭,但未來可能不得不「屈服」,因為以聲音來和電腦互動將非常普遍。

    趨勢之一是智能揚聲器(smart speakers)市場漸漸龐大。Amazon在2016年推出Echo,附人工智能助理Alexa,冀以此不起眼的「揚聲器」進佔人工智能市場,當年僅百分之四美國家庭採用。但此奇招漸見成效,去年美國的智能揚聲器用家增長40%,逾6600萬人(即超過四分一人口),其中Amazon Echo佔61%,Google Home屈居其後,佔24%。眼見智能揚聲器得到市場接納,其他對手如蘋果、三星、傳統音響專家Bose、及百度等更蠢蠢欲動。

    其中以百度最為進取。市場研究公司Canalys發表智能揚聲器全球第一季出貨量的估算,中國佔51%,超越美國的24%。這龐大的出貨量,使百度一出手便成為全球供應量第三,僅次於Amazon和Google。

    因為百度和中國市場的加入,相信不久將來智能揚聲器的普及將迅速上升。比它更早融入日常生活的,是安裝在各智能電話中的語音助理。按英國Juniper Research的調查,截至2018年年底全球共有25億「名」具人工智能的語音助理;估計到2023年,「人數」將達85億,和全球人口差不多。

    大家不妨猜一猜,這些「助理」的「性別」以何者為多?顯然是女性。蘋果的Siri和Amazon的Alexa都是女生名字,而它們在智能電話和智能揚聲器中都佔主要市場。大部份語音助理的設定為女聲,唯Google有刻意把語音助理的聲音調至中性。有這樣的結果毫不出奇:80%人工智能的研發者都是男性(其中尤以來自較優渥背景的白人為主)。在研發人工智能的科企巨頭中,Facebook的女工程師佔15%,Google更只有10%。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月前發表報告,指以女聲為主的語音助理加劇不利女性的性別定型,而隨智能揚聲器和語音助理的普及,這現象將更趨明顯。一班語音學家和技術專才針對這種性別定型,混合了廿多把聲音(來自男、女、跨性別人士等),「調製」出一把中性的聲音Q,其聲音頻率為145Hz,是男人(80Hz)和女人(220Hz)之間。不知將有多少語音助理採用這把代表包容和進步的「第三性」聲音?

    相關舊文:入得廚房出得廳堂

    “當語音助理的能力越來越高,其互動的模式越來越個人化,所引起的將不止私隱問題(美國調查一宗謀殺案時,曾要求Amazon提供屋主Echo聆聽所得,但被Amazon拒絕)。我看過美國一位女工程師在網上分享,說當她聽見男友在家中與「Alexa」對話時,感到很不安,但解釋不到那是妒忌或其他。有朝一日,像電影《觸不到的她》(Her)中男人愛上虛擬女助理的橋段,也許很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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