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矽谷超新星的殞落

    善於操弄別人似乎是Theranos創辦人Elizabeth Holmes與生俱來的能力。首先她憑自己的魅力、對理想的堅持、反覆強調的初心,打動了許多大人物頑石點頭,為她背書。最早加入Theranos董事區的,是其德高望重的史丹福教授Channing Robertson,而最關鍵的董事局成員則為前國務卿George Shultz,一位九十多歲的老人。

    對員工,她則實施高壓管理,以恐嚇、監控、保密協議等手段,嚴禁他們向外界提出有關Theranos的一切;對實驗室運作或研究工作提出疑問的員工,不是受不了良心責備自行離職,就是在被保安的押解下遭即時解僱,辦公室內外一直風聲鶴唳。

    至於對投資者和合作夥伴,她則掌握了他們「怕執輸」(Fear of missing out)的心理,一方面以魅力爭取他們的信任,另一方面擺出「有買趁早」的姿態,令投資者或合作方為免被對手搶佔先機而急急落疊。

    就是這樣,創業十五年來Elizabeth Holmes一直憑她的魅力取得重要人物對她的信任,打遏一切異見者。然而猛人的支持,卻令她越來越脫離現實,益發沉醉在自己的想像中。Theranos的泡沫越吹越大,產品開發卻毫無進展,檢測讀數完全不可信,到它不得不面世的一刻,Elizabeth Holmes索性把謊話進行到底,以媒體塑造出來的完美形像為產品開路,並不惜一切掃除講真話的人,置病人的生死於不顧。一個少懷大志,銳意改善病人福祉的人,卻在名利的誘惑下,一意孤行、忘記初心,走上成魔之路。

    執筆之際,Theranos的一切業務已告中止;籌回來的四億美元資金,結果大部份不是用在開發產品上,而是繳交律師費和罰款(一間初創竟花鉅款聘用全美最貴的律師行,這點已很令人起疑);那些因為向監管機構和傳媒揭發真相而被施壓、恫嚇的員工,終於得到平反,並舒一口氣(包括George Shultz的孫子;如果沒有顯赫的家庭背景支撐他,這位年輕人很可能受不住壓力而退縮)。Elizabeth Holmes正面臨刑事檢控,但有傳媒預計,她將一如以往,向陪審團施展她的魔法,圖擺脫窂獄之災。

    以Elizabeth Holmes不服輸的性格,只要一天不蓋棺定論,她都會反擊到底。望著她深邃的藍眼睛,我很懷疑,對自己罔顧病人安危、推出不成熟的抽血技術,她可曾有過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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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10月19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金髮美人成魔之路

    上文(「離奇過小說」)提到《華爾街日報》記者John Carreyrou收到線報,調查初創Theranos及其創辦人Elizabeth Holmes對產品的失實陳述。在嚴謹的抽絲剝繭下,Carreyrou發現Theranos嚴重地欺騙了投資者、合作夥伴、病人甚至監管機構,規模之大,難以置信。他準備就緒,即將發表文章之際,卻遭意想不到的阻撓。

    當時的Elizabeth Holmes正如日中天,因為媒體終於等到他們夢寐以求的矽谷女神、一位白手興家的女創業家。幾乎所有信譽超著的媒體,都拜倒其石榴裙下,一眾長暗瘡穿Hoody的矽谷男生,相對這位黑衣配金髮的年輕女郎皆黯然失色。而Holmes收買到的不止媒體,Theranos的投資者和董事局成員可謂星光𦒉𦒉,全是舉足輕重的政經大佬。當時的總統奧巴馬、總統候選人希拉莉,都曾在鎂光燈下為Holmes提供了錢買不到的光環。她勢不可擋,誰敢阻路?

    當Elizabeth Holmes知道John Carreyrou打算發表對Theranos不利的文章時,曾四度要求《華爾街日報》母公司「新聞集團」主席梅鐸干預(梅鐸亦為Theranos主要投資者),只是遭傳媒大亨拒絕。

    不過,向記者施壓的方式有好多種。Elizabeth Holmes續以私家偵探跟縱John Carreyrou和他的線人及受訪者、聘用使人聞風喪膽的超強律師David Boies以法律途徑作出恫嚇等。她抵毀John Carreyrou的專業,指他是男性精英主義者,甚至在此後的反擊戰中,指自己曾遭性侵,以受害者形像搏同情。

    然而這一切手段,都無法改變Theranos根本沒有任何破天荒血液測試儀器的事實。盡管Elizabeth Holmes的願景很好,她也學足偶像Steve Jobs的作風,但那部「顛覆醫學的iPod」,純屬一廂情願。現今科技根本不可能從手指尖那裏抽取的丁點血液,做到她所聲稱的全套檢測。

    我上網找過Elizabeth Holmes接受訪問的片段來看,首先感覺最強烈的,是她的聲線,一把異常低沉、富磁性的聲音。配上圓大的藍眼睛,當她不眨眼地望著你說話時,簡直有催眠的效果。《Bad Blood》一書揭發,原來她連聲音都是裝出來的!她天生的聲線高音許多,和一般年輕女性無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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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10月12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創業者的血淚汗

    Tesla主席Elon Musk月初開車往機場途中,忽然特朗普上身,在Twitter上打了9個字,如下:

    “Am considering taking Tesla private at $420. Fund secured.” (正考慮以$420私有化Tesla。錢已備。)

    可惜他並非翻雲覆雨的美國總統,區區9個字的痛快讓Elon Musk付出極大代價:Tesla股價在一小時多之內暴升7%、交易暫停,復市後全日漲11%;翌日驚動證監要求解釋,後來還收到傳票;而事前對Elon Musk此舉毫不知情的董事局為此大發雷霆,放風指有意招聘一位二號人物分擔其工作云云。這一切令本已身心透支的Elon Musk百上加斤。

    為力挽狂瀾,Elon Musk其後接受《紐約時報》專訪展現柔性一面,自揭風光背後付出的淚與汗:他每星期工作120小時,而且自2001年起,沒放超過一週的假;他大部份時間留在Tesla生產基地或總部,不分晝夜,生日那天也不例外,24小時都在工作中渡過,沒有人和他慶祝;弟弟結婚,他在婚禮前2小時才坐飛機抵達,事後又立馬飛回去工作。最糟的是如果不吃點安眠藥Ambien,他無法入睡。

    超長工作時間、巨大壓力、睡眠不足,這幾乎是所有創業者的家常便飯,尤其「無覺好瞓」,一位美國知名的創業者曾形容自己「睡得像嬰兒,每兩小時醒來一次並哭泣」,我曾把這句製成「金句圖」分享在臉書,許多創業朋友紛紛按讚,深表共鳴。箇中辛酸,過來人才明白。

    不只Tesla這種世界級企業的CEO,才有這麼大的精神壓力,即使只有幾十人甚至幾人的初創,CEO一樣面對不足為外人道的無窮壓力。再小的公司,對外有用家、客戶要交代,對內有員工的生計要肩負、股東的要求要應付,還有劇烈的的競爭如影隨形,CEO猶如驚弓之鳥,難以鬆懈。我有幾個朋友,認識了好長日子後,才知他們曾按樓、借錢或碌信用卡出糧給同事,自己孭上重債,每月捉襟見肘,壓力之大,不足為外人道。

    在講究「小確幸」和「佛系」的年代,初創CEO的拼搏或使許多同輩大惑不解,他們沒有其他選擇嗎?為什麼偏要走這條路,犧牲健康和生活?據我觀察,他們真的「冇得揀」,即使人生可以重來,這些CEO們也會選同一條路。因為驅動這些人創業的,並非簡單的金錢或地位,而是對成就的巨大渴望、對夢想的熾熱追求,種種內在的動力使他們無法忍受過平淡如水的日子,非得轟轟烈烈大拼一場不可。他們是天生的鬥士,大概除了死亡或疾病,世上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們不斷拼搏。

    這樣寫可能有點誇張,但環顧中外,健康是唯一可以擊敗拼搏型CEO的敵人。他們即使一敗塗地、千金散盡,總有意志和勇氣捲土重來,Elon Musk的前半生就已經歷幾次高低起伏,Steve Jobs也如是。唯有曾與死亡擦身而過,才有可能使這些鐵人大徹大悟,產生成就以外的追求。我不是詛咒Elon Musk,相反我希望他經此一役,會調整步伐、留力慢跑,有朝一日帶我們上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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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EO的快樂指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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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文精簡版同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千禧創業家

    一位投資者告訴我他最近遇上的一樁「奇遇」:

    三個剛大學畢業的同學共同創辦公司,產品是一個網上軟件,用家主要來自美國,包括每月付費的訂戶。他們又從矽谷籌了一些天使資金回來,未來一年半載的營運,基本上不成問題。這正是年輕人磨拳擦掌、一展所長的大好時機。

    投資者朋友和他們見面後,覺得三人年紀輕輕有這樣的成績很不錯,他出錢出力,不但給予三人很好的建議,還爽快掏出廿萬美金支持他們。條件都談好了,文件也準備就緒,但奇怪的事卻在此時發生:三人臨陣退縮,不要錢了。

    交易這回事,一天未簽字作實,一天都有機會變更,不是什麼新鮮事;但變更者,通常是投資人。初創不要投資者的錢,也時有所聞,往往就是價錢談不攏,或對投資者有芥蒂吧。可奇怪的是,三人對這位投資者倒是十分尊重,還想請對方當顧問,雙方在交易告吹後,且進行了三四小時的剖白。那到底為什麼交易會告吹?

    投資者和三人談了一宵,得出這樣的觀察:三位年青人創業年餘,感到壓力太大,漸有放棄之意,可是一旦接受投資,就無法逃避,只能苦撐下去。他們實在沒那份決心與毅力,又不想辜負投資者,左思右想下,寧肯不要新資金,任舊資金能走多遠便多遠,走到盡頭便算。以這個原因推搪投資者,真是聞所未聞。

    投資者朋友回想自己創業廿年,也曾多次幾乎走不下去,但他就是不認輸,為出糧給同事、為向客戶交代,一次又一次,以破斧沉舟之心扭轉局面。終於捱到今天,朋友的生意不但上了軌道,而且有符上市資格的充沛被動收入。他很感慨,千禧創業家是不是自小生活環境太優渥,選擇太多,所以太容易放棄?他當日若缺乏意志,哪有今天。

    我正好認識另一位和這團隊談過的投資者,他亦有類似的觀察。這位投資者也誠意十足,和三位見面後與自己的團隊做了不少功課,尤其針對該初創最主要的對手研究,問這初創有何應變。但令他失望的是,三人不但不了解對手的最新動向,而且在投資者的追問下,居然表現得很不耐煩!他感慨,為什麼廿多歲的創業家沒有表現出必勝之心、對成功並不饑渴?

    這樣的觀察不止發生在香港,《金融時報》上月也有報導,指選擇創業的千禧世代比以前少,而他們失敗的次數更多。社會上對千禧世代的批評很多,我無意落井下石,只想了解他們多一些,到底他們想走怎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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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文之精簡版7月6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