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創業者的血淚汗

    Tesla主席Elon Musk月初開車往機場途中,忽然特朗普上身,在Twitter上打了9個字,如下:

    “Am considering taking Tesla private at $420. Fund secured.” (正考慮以$420私有化Tesla。錢已備。)

    可惜他並非翻雲覆雨的美國總統,區區9個字的痛快讓Elon Musk付出極大代價:Tesla股價在一小時多之內暴升7%、交易暫停,復市後全日漲11%;翌日驚動證監要求解釋,後來還收到傳票;而事前對Elon Musk此舉毫不知情的董事局為此大發雷霆,放風指有意招聘一位二號人物分擔其工作云云。這一切令本已身心透支的Elon Musk百上加斤。

    為力挽狂瀾,Elon Musk其後接受《紐約時報》專訪展現柔性一面,自揭風光背後付出的淚與汗:他每星期工作120小時,而且自2001年起,沒放超過一週的假;他大部份時間留在Tesla生產基地或總部,不分晝夜,生日那天也不例外,24小時都在工作中渡過,沒有人和他慶祝;弟弟結婚,他在婚禮前2小時才坐飛機抵達,事後又立馬飛回去工作。最糟的是如果不吃點安眠藥Ambien,他無法入睡。

    超長工作時間、巨大壓力、睡眠不足,這幾乎是所有創業者的家常便飯,尤其「無覺好瞓」,一位美國知名的創業者曾形容自己「睡得像嬰兒,每兩小時醒來一次並哭泣」,我曾把這句製成「金句圖」分享在臉書,許多創業朋友紛紛按讚,深表共鳴。箇中辛酸,過來人才明白。

    不只Tesla這種世界級企業的CEO,才有這麼大的精神壓力,即使只有幾十人甚至幾人的初創,CEO一樣面對不足為外人道的無窮壓力。再小的公司,對外有用家、客戶要交代,對內有員工的生計要肩負、股東的要求要應付,還有劇烈的的競爭如影隨形,CEO猶如驚弓之鳥,難以鬆懈。我有幾個朋友,認識了好長日子後,才知他們曾按樓、借錢或碌信用卡出糧給同事,自己孭上重債,每月捉襟見肘,壓力之大,不足為外人道。

    在講究「小確幸」和「佛系」的年代,初創CEO的拼搏或使許多同輩大惑不解,他們沒有其他選擇嗎?為什麼偏要走這條路,犧牲健康和生活?據我觀察,他們真的「冇得揀」,即使人生可以重來,這些CEO們也會選同一條路。因為驅動這些人創業的,並非簡單的金錢或地位,而是對成就的巨大渴望、對夢想的熾熱追求,種種內在的動力使他們無法忍受過平淡如水的日子,非得轟轟烈烈大拼一場不可。他們是天生的鬥士,大概除了死亡或疾病,世上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們不斷拼搏。

    這樣寫可能有點誇張,但環顧中外,健康是唯一可以擊敗拼搏型CEO的敵人。他們即使一敗塗地、千金散盡,總有意志和勇氣捲土重來,Elon Musk的前半生就已經歷幾次高低起伏,Steve Jobs也如是。唯有曾與死亡擦身而過,才有可能使這些鐵人大徹大悟,產生成就以外的追求。我不是詛咒Elon Musk,相反我希望他經此一役,會調整步伐、留力慢跑,有朝一日帶我們上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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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文精簡版同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寫作之必要

    有個早上天未亮就醒來,忽然心血來潮問自己:2010年我做過什麼?

    我在2009年和2011年都經歷了畢生難忘的變化,但中間這年,到底做過什麼呢?我去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只記得那是不容易過的一年,但無論如何回憶,就是想不起當年發生過什麼事。

    那時我在Blogspot的平台上有個博客,叫《這雙手雖然小》(已悄悄地關上了),於是翻身下床、打開電腦,嘗試從文字裏尋回蛛絲馬跡。

    2010年我在博客上寫了50篇文章,大部份是看電影和看書的感想,還有幾篇,寫下當時的迷惘和感悟。不管寫什麼,文字間總帶著揮之不去的淡淡哀愁。我記載了當時看過的一套阿根廷電影,叫《謎情追兇》,結局揭盎一刻深為震撼;又記得曾瘋狂追看一套瑞典作家的小說《千禧三部曲》(The Millennium Trilogy),幾達廢寢忘餐的地步。如今回望,2010年雖然是「什麼都沒有發生」的一年,卻恰似人生的分水嶺,只是當時毫無頭緒而已。

    天亮後我把這個清晨的「自我發現」告訴幾個朋友,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舊夢重溫」,他們的反應溫暖而真摯。撇開那些感性的絮語,我更加確信寫作之必要。

    因為記憶靠不住。大腦會按生存的需要和效率的考慮,偷偷把許多記憶洗掉。比如看過的一本書,不管當時多麼喜愛,如果沒有好好寫下來,就會記不住;又比如曾經想通的道理,如果不常用,很快會忘掉。若我沒在2010年記下所思所想,這個清晨如何得到一番領悟?

    自省是令自己進步的重要方法,而寫作正是通往自省最有效之途,這點對創業者尤為重要。許多成功創業者都有寫作的習慣,比如著名對沖基金Bridgewater Associates創辦人Ray Dalio,就非常推祟寫作,他在其自傳式暢銷書Principles中強調,我們一定要把重要的經驗記下、整理成原則,然後反覆運用,此乃他久立不敗之地的祕訣(因為即使失敗,他也會把滑鐵盧的經歷寫下並牢牢記住,將失敗轉化為成功的前奏)。

    身邊不少創業朋友都有寫作習慣,當然也有些堅持不浪費時間在工作以外的事上。我認為寫作的好處未必即時可見,但長遠必然有用。你毋需開個博客或Medium把一切公諸於世(即使不少創業者因此賺到一定的名聲,有助產品的推廣,算是意外收穫),但不妨置一本日記簿,盡量利用它記下每天的反省。希望有天你像我般忽然從清晨醒來,可以從昔日文章中得到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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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創業,我想告訴五年前的自己

    創業與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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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文精簡版8月10日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旅伴

    和許多香港人一樣,我參加過旅行團,和一群陌生人朝夕相對多天,行程很豐富,思想交流卻欠奉;我也會和好友到隱世小島渡假,除吃喝拉睡外幾乎沒別的節目,但思想交流卻很豐富。有可能和陌生人出遊而彼此有深度交流嗎?

    Paxxioneer是朋友何靜瑩(Ada)創辦的旅遊初創,強調與到訪當地的人進行「心度遊」,以熱情灌溉心靈,尤其適合對一般旅遊體驗已感麻木的城市人。我們七月出發往日本關西,先到福井縣的小鎮若狹町進行漁農體驗,再到京都參觀聞名不如一見的「美秀美術館」(MIHO Museum) 等。連Ada在內,共七人同行。

    這七人來自非常不同的背景:最年長的是退休中學校長Carol,她與Ada同為協恩中學舊生,已非第一次參加「心度遊」,她還參與過Ada監制的音樂劇《爭氣》,眾人裏與Ada最稔熟;Anson和Charis是已移民溫哥華的夫妻,結髮十五年,Charis也是協恩舊生,在校時已聞Ada大名,Anson是牧師,正在休假,他俩為慶祝結婚週年而來;年紀最小的是剛從港大畢業的言語治療師Annette,踏入社會不足一年,她是Ada的讀者;還有一位是此行曾和我同房的Queenie,她擁有結實纖瘦身型、健康蜜色皮膚,率直作風令人聯想起廿多歲的Ada(後來Queenie告訴我,她因為看了我介紹Ada的文章而參加此行,不料碰巧遇上,真是緣分)。

    我可以預料在行程中有機會發掘當地人的故事,卻沒想到真正充實豐富的交流,來自這幾位新相識的「團友」。有此效果,Ada應記首功。她是說故事的高手,又有講不完的經歷,只要你肯問,不管感性知性,Ada都能侃侃而談。另一大功臣是牧師Anson。他廿多歲便立志獻身事奉上帝,如今人到中年,雖略顯疲態,但鬥志不減。行程中大家共處的時間很多,Anson遂向我們這群陌生人剖白心聲,從唸大學的輕狂,到今天的疑惑,聽得大家津津入味,還踴躍地發表意見。年紀最小的Annette顯得很感興趣,她說很愛聽別人講「真後悔廿多歲時沒有XXX」,因為我才廿多歲嘛,可以提醒自己千萬別錯過。

    我們七位來自不同背景的人,人生經歷大異其趣,命運幾乎從未交集,如果在別的時空下相遇,未必能分享這麼美好的時光。究竟這是巧合,抑或必然?

    我們七人在出發前雖然互不認識,卻都通過一根命運之弦繫往Ada:不管是她的讀者、她的校友、或她朋友的朋友等。我們得以成為Ada的讀者、校友或朋友的朋友,並非百分百巧合,而是必然有一些高度相似的性質,它使我們與Ada相知,再成為某次旅行的團友。換言之,雖然「報團」是隨機的,但能成為團友卻是必然的;「篩選」早在我們報團之前已經發生。

    引伸而言,很多初創都有這種情況,能成為早期用家的,絕非偶然。如果細心分析他們的背景(profile),對初創能否打下更大的江山很有啟示。

    話說回來,Paxxioneer強調人在異地的「心度」交流,可這原來不但在團友和當地人之間發生,更在團友之間出現。說不準這是它另一大賣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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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文精簡版7月20日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客從哪裏來

    還有大約三個月,我自立門戶便告一年了。最近趁手頭上的案子暫告一段落,正好放幾天假,一邊看看書,一邊反省工作上的事。

    我提供的是顧問服務,主要客戶是從事科技業的初創,他們通常有幾種目的:第一種是融資成功,需要提升知名度。之前也寫過,成功融資的初創需要曝光率,原因之一,提升知名度方便下一輪融資,投資者也希望他們這樣做,以增自己獲利的機會;二,增加用戶;三,吸引人才加入。像一家做旅遊的初創,年初成功融資千萬美元,因為港人是主要用戶,所以創辦人即使滑雪摔斷了腿,也利用視像通訊,專門接受了香港媒體的訪問。

    第二種是推出新產品,需要品牌定位和推廣。像我最早的客戶之一是一所共享工作間,創辦人是多年朋友。近年香港的共享工作間越開越多,既有財雄勢大的過江龍如WeWork,  naked Hub,又有政府背書的如數碼港Smart-Space,一家小小的本地共享工作間,如何突圍而出?當時我留意到女性議題在初創界別備受關注,便建議他們以此定位,營造有利職業女性的工作空間,幸運地一擊即中,總算擠出自己的方寸之地。

    第三種是籌劃初創界別的活動,這方面我的人脈與策略可派上用場。可是,別看我寫來頭頭是道,稍有經驗的投資者或生意人,往往一聽就聽出大問題來:我這家微企,客路太窄、缺乏經常性收入(recurring income)、難以擴展(scale up)…不一而足。想想也有道理,初創本來就不多,成功融資的更少,即使本輪籌足了錢,也不像上市公司那樣需要保持曝光率,他們一年半載找我一次已很不錯了,如何為公司帶來經常性收入?怎樣突破業務發展的限制,是我最近苦苦思考的問題。

    要突破顧問業務難以擴展的困境,有一個方法:轉型做產品。成功例子是Moz,一家為企業提供SEO(Search Engine Optimization )服務、每年銷售額達4,500萬美元的初創。 其創辦人Rand Fishkin最近出版了一本夫子自道的書Lost and Founder,以輕鬆親切的口脗分享了自己十多年的創業血淚史。

    Moz本來的業務性質,和許多顧問公司(包括我的)大同小異:按客戶之目的和需要,逐一量身訂造服務。這種生意規模小,一旦擴充業務就得增加人手,所以增長緩慢,和想像中急速成長的科技初創完全不同。Rand剛創業時曾幻想,如果五至十年內公司可以推持下去,能請上15-20個職員、有不錯的客戶基礎、年賺20-30%、擁有幾間漂亮的辦公室等就已很不錯了。

    始料不及的是,他們為方便用戶寫了一個收取月費的網上自助服務,誤打誤撞下,竟發現該服務增長勢頭強勁,所帶來的收入甚至很快與經營多年的顧問業務平起平坐!團隊立即把握機會轉型,成功將公司由提供顧問服務轉為提供產品,並透過融資大力擴充,終於奠下今天的江山。

    Rand從這個經驗中反省,成功的產品有兩大致勝關鍵:第一,接觸面要廣(reach);第二,營業額增長速度遠超成本(scalibility)。傳統顧問服務則恰恰相反(McKinsey或Deloitte之類擁有龐大人才團隊的例外):客戶只須精,不必多,因此毋須花大錢做推廣;此外,只要口碑好,客戶絡繹不絕便可以了,不必追求擴充,否則收入未必追得上人力成本。

    這樣一比較就可以看出,以人為本的顧問服務,和以科技及平台作後盾的網上產品,是截然不同的業務,兩者各有優劣。成功的軟件或網上服務,固然可以一本萬利,但也屬高風險高投資項目,勝者為王,敗者一文不值。顧問公司的成功率遠比軟件公司高,而且往往不必融資(所以創辦人的股份不會被攤薄),但利潤率較低,擴充規模有限。

    我帶著業務發展的困擾看這本書,沒想到才讀到一半,便已得到一點啟示。Rand一開始做了好幾年「餐搵餐食」的顧問服務,沒甚起色,然而他的強項其實是利用網絡接觸廣大目標用戶,和開發產品,所以一旦成功轉型,便一飛衝天。但我不是做產品的人,用心做好一門小而精的顧問服務,毋須追求規模似乎也不是問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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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關舊文:打獵與耕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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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分上下兩集,分別於6月22日和29日刊登在《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