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切膚之痛

    《黑天鵝》作者Nassim Nicholas Taleb的書不算淺白易明,但他每本書都有精闢、強而有力的見解,常令我醍醐灌頂,如戴上一副透視眼鏡看世情:啊,原來這件事應該這樣理解!

    Skin in the Game(姑譯為「切膚之痛」)是Taleb一年前出版的作品,中譯本於去年秋天面世,書名叫《不對稱陷阱》。「不對稱」和「切膚之痛」之間是什麼關係?Taleb認為,一個人應承擔和自己利害相關的風險,這才是君子所為。可惜社會上有一小撮人,從交易中獲得巨大利益,卻把風險轉嫁他人,即無切膚之痛,這對其他人非常不公平。

    讓我舉個例子:港鐵的服務。過去一年,香港人聽得最多的新聞,港鐵沙中線的連串工程事故大概首當其衝吧;而作為每天接載上百萬人次的交通系統而言,港鐵每次出現延誤或事故,都對大量香港人產生損失和不便。

    換言之,港鐵的服務質素,對它的用家(即廣大市民)來說有切膚之痛;那港鐵的服務質素,對向港鐵支取薪酬的高層們有嗎?很可惜,幾乎沒有。按傳媒引述的港鐵資料,去年12位港鐵高層,悉數獲發「與表現掛鈎的薪酬」,如行政總裁就獲發340萬與表現掛鈎的薪酬,其總薪酬為1140萬元。大企業高層對其服務質素欠切膚之痛,怎會用心改進?

    你明白為什麼我說Taleb的分析精闢了吧?看似非常簡單的道理,當應用在不同的情境下,微觀或宏觀,會對事情的本質有更清晰的看法。戴上這副「切膚之痛」的眼鏡後,我可以重新審視政客的言行(他推行的政策,對其本身有切膚之痛嗎?)、「成功人仕」的忠告(他需要為其建議,承擔風險或後果嗎?);同時,對那些敢承擔風險的人,我加倍尊重。

    我一位創業的朋友,正是這樣的例子(Taleb稱這種人為「artisan」- 姑且譯作「匠人」吧 – 並對他們稱譽有加)。他年紀輕輕就在行內做得很不錯,卻在兒子出生後毅然決定走出安舒區,在原本的職位上自願大幅減薪,另開公司創業,多闖一條路。朋友有所決定時大概沒想過什麼「切膚之痛」,但用Taleb的標準,這種行為卻十分高尚,因為當事人願意承擔後果 – 不成功,便成仁。不似一些大企業的高層,無論表現如何,豐厚酬勞依然袋袋平安。

    有了「切膚之痛」這副眼鏡,我更明白世上沒有「他成功了你沒有」這回事,因為作為局外人,我們永不知道別人為成功付出了多高的代價,所以不必對別人的成果指指點點,當然亦不應容忍沒切膚之痛的人對自己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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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精簡版5月3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冧server的一刻

    喜歡在星期天上午看書,心情比較放鬆,靈感特別好。手上這本小書叫Keep Going,是藝術家Austin Kleon的第三本書。他第一本書叫Steal Like An Artist,圖多字少,是New York Times榜上的暢銷書,我當年在書展上看到,一拿起來就愛不釋手。不久前在台北誠品看到這本新書,本來鐵了心只買電子書的我,很快就放棄原則,把它買回家。

    Keep Going是作者「自己寫給自己看的書」。Austin Kleon覺得世道紛擾,時時不知如何自處,欲找指引不果,決定自己動手寫。今天看到這段份外令我有感覺的,在第四章「Make Gifts」(做禮物)裏面,提到要「Ignore the Numbers」(忘記數字)。

    Austin Kleon說,科技與社交媒體太普及,令我們過份地依賴數據作反饋,倒過來窒礙創意。以他本人為例,自己喜愛的作品和其在網絡上受歡迎的程度,幾乎毫無關係。有時他張貼一些自己很喜歡的東西上網,反應一般;但隨便弄一些廉宜的習作,卻引起瘋傳。他醒覺:如果我單純地依賴數據來決定下次做什麼,很快自己會受不了。

    所以Austin Kleon建議大家不妨忘記數字,刻意不去留意社交網站的讚好和分享。當你漸忽略quantitative measurements(量化數據),自然更看重qualitative measurements(質化數據):這作品好嗎?你真心喜歡嗎?把注意力放在不能被量化的地方,才能創造打動靈魂深處的作品。

    這幾句把我深深打動,因為我做事也是以不刻意追求量化回報為原則,惜這種態度在事事講究數據的時代,卻猶如空谷足音。像最近接了一個案子,為某年輕團隊推廣他們的新產品,我根據他們的需要策劃了幾個合適的訪問,孰料效果竟出乎意料地好!訪問曝光那天,他們短短一日的生意額抵得上過去大半個月、網站人流多得「連server都冧埋(伺服器失靈)」,還吸引了規模比他們大得多的企業主動接觸洽談合作。

    得知這樣的效果,我感到很安慰。與他們談合作時,我並沒有強調任何量化的回報,只一心一意聆聽他們的想法和需要,然後構思最適合他們的推廣訊息和渠道。如果對方是什麼大企業中層,一定與我逐個數字斟酌,如花多少錢可以換多少新客戶、做多少訪問能有多少生意等,看是否「物有所值」,結果很有可能做出一些適合寫報告交給高層看、卻效果泛泛的方案出來。但年輕的團隊不一樣。他們沒沾染凡事量化的作風,反而使他們著重推廣的整體效果和產品的本質,與我理念不謀而合,結果產生出乎意料好的化學反應。

    我在初創圈子打滾一段日子,聽過很多「冧server」的故事,但server冧過之後,能乘勢而起的團隊如鳳毛麟角。Good to Great作者Jim Collins曾研究過無數巨企的起落,他有一個看法:偉大的企業並非特別幸運,只是它們在幸運來臨的一刻,能把「幸運」的乘數效應(multiplier effect)發揮得最淋漓盡致。

    換言之,可能很多初創都曾「冧過server」,分別只是在「冧server」的一刻,誰把握機會把生意推上一個台階 。而能否把握那一瞬間的關鍵,我認為就是Austin Kleon講的「忘記數字」:不被數據佔滿全部空間,適當地留一些重質不重量的機會,讓心靈感受產品為某一個客人帶來的效果。記住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勿被數字麻木了初心、為數字而疲於奔命。如此,當「冧server」的一刻來臨、當「從量變到質變」的龐大數據洶湧而至時,你才有足夠的覺察力與能量乘勢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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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分上下兩篇,4月12日及26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女創業家逆轉勝

    美國有38%企業由女性創立,但她們只獲整體風投的2%資金,比例真的低得太離譜。這現象引起一位年輕女學者Dana Kanze的好奇,決心找出問題的癥結,並為女創業者爭取更好的表現。

    Dana Kanze未唸博士學位前,曾經創業五年,一邊經營業務,一邊努力向投資者融資,笑言幾乎向每一位認識的親友討過錢。過程中她發現,雖然她和一位男性合夥人為同一初創融資,但投資者向她提問時,往往針對負面的情況(prevention),向其男性合夥人提問時,卻集中問正面的表現(promotion)。她認為這種偏見,可能是女創業家獲較少風投垂青的原因。攻讀博士學位時,Kanze決心證實這個觀察。

    她的研究對象是TechCrunch Disrupt Startup Battelfield,美國最矚目的初創擂台。能踏上舞台的初創,都是年度千挑萬選的隊伍,他們自我介紹後,有六分鐘時間與知名風投進行答問,優勝者可獲種子資金,有機會名利雙收。

    Kanze把歷年擂台上逾2,000條答問環節的問題進行分類,發現67%男創業者獲問正向(promotion)的問題,如「你預計今年會增加多少新顧客?」,而66%女創業者卻得到負面的發問,像「如何避免流失用戶?」之類。而這種提問的偏見,往往令男創業者在回答時顯得自信和積極,女創業者則不經意地流露出防禦(defensive)的一面,顯得處處提防,落於守勢。這些男女創業者們在作自我介紹時,其用字並無明顯正/負的差異。換言之,是投資者在提問時,在不知不覺中,有所偏見。

    Kanze更進一步發現,在擂台上獲問正向問題的初創,其在公開市場的融資額比回答負面問題的多七倍!

    好了,既然性別偏見存在,女創業家如何逆轉勝?Kanze的建議簡單直接:當風投向你提問時,留意其發問是否屬於防禦(prevention)性質,若是的話,別忙於辯解,應將答案放在正向的框架下作答,轉守為攻。Kanze發現,有效扭轉答題的初創(frame your answer),比直接回答負面問題的,可多獲14倍資金。

    我認為這技巧不但適用於融資,對求職者也同樣有用。下次求職面試時,不妨細心聆聽考官提問背後的假設,選擇對自己有利的積極回答,爭取突圍而出。

    本文參考TED Talk: The Real Reason Female Entrepreneurs Get Less Fu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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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2月1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