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奇過小說

    好久沒追看一本書到這個地步!而且看的不是小說,是一本300多頁的報導文學《Bad Blood》,作者為兩度獲普立茲獎的《華爾街日報》記者John Carreyrou。我9月24號中午從Kindle上下載這本書,一看就不能自拔,幾乎佔據了這個繁忙的星期裏、除工作以外的所有時間,直至掩卷之際還意猶未盡。它的情節比小說還曲折離奇,使人格外佩服作者的能耐–他並非憑空寫作,而是從浩瀚的資料和訪談中重新建構一個跨越15年的故事,每一章每一句都佐以證據,實在是不凡的心血結晶。

    簡述一下:Theranos曾是矽谷估值最高的一間初創,頂峰時市值高達90億美元,超越UBER或Airbnb。它2003年由年僅19歲的Elizabeth Holmes成立,當時她和Facebook的Mark Zuckerberg一樣,是一名沒有完成學位的史丹福大學生(Stanford dropout)。Holmes聲稱她所發明的血液檢測系統,只須從用家指尖抽取極小量血液樣本,就能在短時間內,準確作出數以百計傳統的抽血檢驗,而且價格甚低。她的願景是,這套輕便的系統一旦得到廣泛應用,千千萬萬用家就可以很方便地以極低的代價,幾乎無痛地隨時進行血液測試,及早發現疾病,又可供醫生監察長期病患者的藥理反應,隨時調較劑量等。這將是顛覆醫學保健界的iPod或iPhone。

    從2003年到2013年的十年間,Theranos都以極低調的姿態發展,很少出現在鎂光燈下。它一方面默默進行一輪又一輪巨額融資,另一方面不斷和連鎖超市或藥房洽談合作,冀在全國推廣其抽血服務。Elizabeth Holmes憑過人魅力,吸引了不少極有影響力的政經名人晉身Theranos董事局:前國務卿George Shultz、 Henry Kissinger、國防部長Jim Mattis等皆為表表者,其餘還有不少高官政要。Theranos前後共融資超過四億美元,不少投資者皆赫赫有名,其中最著名的個人投資者為「傳媒大亨」梅鐸。

    經過多年部署,2013-2014年,Elizabeth Holmes通過George Shultz的關係,開始矚目登場。她首先出現在《華爾街日報》的評論版專欄內,不久Forbes將她塑造成封面人物,接下來有New Yorker的長篇報導,她還被《時代雜誌》封為百大最具影響力人物等。一夕之間,這位年輕的金髮可人兒成為矽谷最炙手可熱的超新星、新女性的代言人。Elizabeth Holmes是矽谷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最富有的女創業家,光芒四射,勢不可擋。

    當《華爾街日報》的John Carreyrou收到有關Theranos欺騙用戶、捏造檢測結果的線報時,他剛剛完成一宗有關醫療的調查報導,正閒得慌。他首先從一位已離職的研究人員口中得知Theranos欺瞞的狀況,然後開始接觸更多知情者,並到Theranos有提供血液測試的地區實地調查,得知一些醫生不滿Theranos的檢驗,因其報告極不準確,為病人帶來不必要的困擾。John Carreyrou不斷搜集證據,逐步接近真相,發現Theranos向外聲稱的一切,幾乎全是謊言。Elizabeth Holmes改革血液測試的願景雖好,可惜她已推出市場的儀器,根本無法正常運作。2015年年中,調查經驗豐富的John Carreyrou覺得時機成熟,打算發表報導時,卻遭到前所未有的阻撓。

    (待續:金髮美人成魔之路矽谷超新星的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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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精簡版10月5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金髮美人成魔之路

    上文(「離奇過小說」)提到《華爾街日報》記者John Carreyrou收到線報,調查初創Theranos及其創辦人Elizabeth Holmes對產品的失實陳述。在嚴謹的抽絲剝繭下,Carreyrou發現Theranos嚴重地欺騙了投資者、合作夥伴、病人甚至監管機構,規模之大,難以置信。他準備就緒,即將發表文章之際,卻遭意想不到的阻撓。

    當時的Elizabeth Holmes正如日中天,因為媒體終於等到他們夢寐以求的矽谷女神、一位白手興家的女創業家。幾乎所有信譽超著的媒體,都拜倒其石榴裙下,一眾長暗瘡穿Hoody的矽谷男生,相對這位黑衣配金髮的年輕女郎皆黯然失色。而Holmes收買到的不止媒體,Theranos的投資者和董事局成員可謂星光𦒉𦒉,全是舉足輕重的政經大佬。當時的總統奧巴馬、總統候選人希拉莉,都曾在鎂光燈下為Holmes提供了錢買不到的光環。她勢不可擋,誰敢阻路?

    當Elizabeth Holmes知道John Carreyrou打算發表對Theranos不利的文章時,曾四度要求《華爾街日報》母公司「新聞集團」主席梅鐸干預(梅鐸亦為Theranos主要投資者),只是遭傳媒大亨拒絕。

    不過,向記者施壓的方式有好多種。Elizabeth Holmes續以私家偵探跟縱John Carreyrou和他的線人及受訪者、聘用使人聞風喪膽的超強律師David Boies以法律途徑作出恫嚇等。她抵毀John Carreyrou的專業,指他是男性精英主義者,甚至在此後的反擊戰中,指自己曾遭性侵,以受害者形像搏同情。

    然而這一切手段,都無法改變Theranos根本沒有任何破天荒血液測試儀器的事實。盡管Elizabeth Holmes的願景很好,她也學足偶像Steve Jobs的作風,但那部「顛覆醫學的iPod」,純屬一廂情願。現今科技根本不可能從手指尖那裏抽取的丁點血液,做到她所聲稱的全套檢測。

    我上網找過Elizabeth Holmes接受訪問的片段來看,首先感覺最強烈的,是她的聲線,一把異常低沉、富磁性的聲音。配上圓大的藍眼睛,當她不眨眼地望著你說話時,簡直有催眠的效果。《Bad Blood》一書揭發,原來她連聲音都是裝出來的!她天生的聲線高音許多,和一般年輕女性無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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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關文章:離奇過小說矽谷超新星的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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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10月12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出類拔萃者不著相

    不久前我到港大參加一個創業的活動,事後一位在外資銀行工作的朋友趨前打招呼:嗨,我看過你的文章,你曾說過「出類拔萃者,不著相」…

    我略顯驚訝,那是三年前寫的一段文字,想不到有人印像深刻。文字引用自當時看的一本書,提到各行各業最頂尖的人,都「看起來不像」那種人,因其行事作風與眾不同,反而另闢天地,成就出人意表。

    巧合的是,我最近在看《黑天鵝》作者 Nassim Nicholas Taleb的新書Skin of the Game時,他恰恰也用了一整個章節(第九章)來講這個道理,非常精采。

    Taleb看不起主流社會所推祟的精英階級或「成功人士」:企業高層、政府官僚、知名學者等,認為他們脫離現實,毫無真本事,卻盡享社會賦予他們的好處,不付出代價;相反,Taleb尊敬那些靠自己技能努力打拼的人,像創業者、理髮師、甚至街頭賣藝人,認為他們憑一技之長自給自足,是有skin of the game(切身利害)的人,比前述的特權階級更高尚。

    那出類拔萃者為什麼會看起來不像同類?Taleb認為,因為有真材實料的人,不會隨波逐流,也不靠外表去爭取同儕認同。他舉例說,若自己需要進行手術,有兩位同等資歷的醫生可以選擇,一位外型如「程志美醫生」,另一位看來像個屠夫,他會毫不猶疑取「屠夫」而棄「程志美」。原因是「屠夫」以如此格格不入的「造型」而獲得和「程志美」同等的地位,等於當事人刻意「輸在起跑線」,並曾突破重重障礙,那他非具備超凡的才能不可*。

    Taleb進一步解釋,對某些職位來說,例如大企業高管,一個人擁有良好的形像和履歷,比其具備真材實料重要,所以他們看起來幾乎千人一面,連用詞也幾乎一致(回想一下你在電視新聞中見過的政府高官,或大機構發言人)。但最出類拔萃的那1%、甚至0.1%者卻不同,他們毋須靠履歷或形像行走江湖,所以不著相。

    回想我近來遇上一位最有潛質的創業者,是個中學讀了七間學校、兩次唸大學都無法完成學業的所謂「廢青」。類似例子還有不少:Steve Jobs未成功之前,是個吸食迷幻藥、行事乖張的異類;馬雲是個英文教師;而一些看來很「啱數」的,如Theranos的Elizabeth Holmes,卻證實是個騙局。我一位當交易員的朋友曾誇張地形容,他們那行實力比造型重要,只要能賺錢,「著條底褲返工都得」。還想起一個不甚恰當的比喻,在神劇《Breaking Bad》中當「大毒梟」的Heisenberg,真實身份是個懼內又患上絕症的化學老師。真人不露相。

    當然,若為顯得「出類拔萃」而刻意追求「不著相」,就是本末倒置了。

    *Taleb原文解釋得很好,我直接引用好了:

    “Simply the one who doesn’t look the part, conditional on having made a (sort of) successful career in his profession, had to have much to overcome in terms of perception. And if we are lucky enough to have people who do not look the part, it is thanks to the presence of some skin in the game, the contact with reality that filters out incompetence, as reality is blind to looks.

    When results come from dealing directly with reality rather than through agency of commentators, image matters less, even if it correlates to skills. But image matters quite a bit when there is hierarchy and standardized “job evalu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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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同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