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淘寶直播女皇薇婭

    我不上淘寶,從未看過一場淘寶直播,對在內地發生的潮流事物幾近一無所知。最近偶而聆聽「樊登讀書」介紹新書《薇婭:人生是用來改變的》,受訪者兼作者「薇婭」接受主持人提問,我才第一次聽說這位號稱在內地無人不曉的「淘寶一姐」;據講她一個人的「帶貨」銷售額,抵得上上海一家頂級的百貨公司。我在不知不覺間把訪問聽完,一方面被她本身的故事吸引,另一方面也通過她的個人經歷,感受到內地互聯網產業市場之大、競爭之劇、速度之快。不想坐井觀天,且看看別人怎麼駕馭驚濤駭浪,攀上尖峰。

    (相關舊文:樊登讀書

    薇婭的傳奇在2001年展開,那年她是只有15歲的少女「黃薇」。黃薇因父母離異,自小隨外婆長大,外婆離世後,她頓感無依無靠,索性一個人從老家安徽到北京闖天下。薇婭在書裏形容,「北京最不缺野心勃勃的年輕人」。

    她的發跡,由北京動物園站的服裝批發市場開始。那時薇婭擔任一家服裝店的「穿版」,每天必須清晨六點化好粧準時抵達,然後展開忙個不休的「穿戴」生涯直到晌午11點,月薪1800元。她形容那那份「人型衣架」的工作十分吃苦,每天半夜三四點就要起床,從一開始工作就不能坐下來,而且穿換的衣服還必然和當時的天氣錯開,即夏天穿冬天的衣服、冬天穿夏天的衣服。當時的批發市場是露天的,在北京寒風澟烈下只穿薄薄的衣衫,滋味可想而知。

    薇婭事業上第一個里程碑在2003年、「非典」(即「沙士」)之後發生。因為疫後租金便宜,她和後來的丈夫董海峰得以用較低的門檻創業,二人合伙在動物園對面開了一家服裝店,生意做得不錯。後來2008年北京舉辦奧運,物流受阻,她倆決定結束北京的生意,遷往西安繼續開店,且連開多間,生意也一直很好。期間薇婭的人生曾經岔開了一段,參加一個選秀比賽並奪冠,還當了一陣子歌手,可惜發展並不如意。

    創業的轉捩點發生在幾年後一個平凡的購物日。據薇婭回憶,當時一位顧客連試多套衣服後都不買,還當著她的面在淘寶上搜同款的服式,然後網購!那刻薇婭驚覺顧客的購物習慣正在發生劇變,她自己不也愛上淘寶嗎?於是在2012年,她和丈夫決定再次連根拔起,結束全部實體店,遷往廣州,在當地組織團隊,於天貓平台營運網店。

    薇婭首次從實體店走到網店,曾經交過不菲的學費。最經典的一役是在2014年,店裏某款衣物在「雙十一」購物節上大賣,但下單量超出工廠負苛、無法準時出貨,他們只好按章賠款。薇婭自稱之前開店賺到的錢「全賠進去」,維基百科的資料則指他們得賣掉廣州的兩套房子來填補公司的虧損。薇婭從此學了乖,嚴格按照自己的產能來銷貨,量力而為,先保證不虧本再說。

    好運仍然找上門,那是2016年,淘寶開始推廣直播,到處找「先投部隊」試水溫。薇婭當時經營的網店已晉身「淘寶500強」,成績相當不錯了,她還因外型亮麗,接下不少模特工作,為其他店子拍硬照,成為「淘女郎」,小有知名度。薇婭道,當時沒什麼模特兒願意做直播,因為收不到錢,而且還要費勁做推介,似乎不划算。但薇婭覺得自己有店有貨,直播不是純綷的模特工作,但試無妨,結果因為這樣一個小小的嘗試,薇婭不但因此聲名鵲起、迎來事業高峰,還可以說把中國互聯網新經濟的威力,形像化地展示出來。

    據網上資料所載,她晉身「淘寶帶貨主播」後才四個月,促成的成交額已達一億元人民幣。兩年後即2018年,薇婭以收入3000萬元、成交額7億元人民幣,首次晉身淘寶「淘布斯榜單」首位。從此薇婭「直播女皇」之名不逕而走,而經她賣出的貨,早已不限於服裝,上至名車和房產,下至一把雞毛掃,只要是「淘寶一姐」帶的貨,即便不賣個滿堂紅,也是一種噱頭了。

    (按:如果上網搜索,會找出大量和薇婭帶貨有關的統計數字,和香港的市場比較,那些都是天文數字了。但一來兩地市場大小太懸殊,二來我無法查證這些天文數字的真偽,所以本文盡量少提數字。)

    薇婭得以在內地新經濟市場這麼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自然有其與眾不同之處,她也付出不小的代價。她給我留下第一個深刻印像的,是她的聲線。薇婭的聲音比一般女性低沉,但十分嘹亮,中氣很足。她說自從開始直播後,聲音就逐漸沙啞起來,但這反而成為她的特色,我覺得有種霸氣、爽快的感覺,很配她的形像。此外薇婭過的也是非人生活:每晚直播到凌晨一時,然後開始選品,直到早上六七點回家才吃早點、睡覺,至下午三四點起床,又開始新的一天。她日復日過著緊湊的生活,幾乎從不休假,還自言雖然日夜顛倒,「但很規律」。唯一遺憾,是實在抽不出時間陪現年九歲的女兒。

    主持人樊登問道,別人都說你忙得連女兒都沒時間陪,賺這麼多錢幹嗎?薇婭卻道,她實在熱愛自己的工作、工作帶來的挑戰和成就,和「很怕喪失任何一個給你的機會」,即便擁有更多錢,她仍會過和現在一樣的生活,仍然會不休地拼搏。我感覺薇婭是個典型的創業者,使命感很強,而且不斷在尋找突破,在市場或她本身未遇上發展瓶頸之前,根本不會放慢腳步。

    一般漂亮的女孩子,能當個模特兒拍拍照賺錢就很不錯了,但薇婭的潛質遠不至此,她有更大的版圖要開發,而她恰巧碰上了內地新經濟起飛的時機,時勢配合心態,哪個創業者不渴望有這樣的機會?

    延伸閱讀:略看了一些有關薇婭的訪問,除文中提及的「樊登讀書」外,我覺得這個也做得挺好。主持人專業、不喧賓奪主,製作也佳,比「內容農場」的水平好多了。

    相關舊文:《Girlboss》創業煲劇指南之Girl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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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精簡版一分為二,3月26日及4月9日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見報

  • 另一半喺邊

    應某網上節目邀請,談我剛出版的書《職女,豈只打份工》。事前主持人很盡責地與我商量屆時的討論話題,他問道:「不如談談創業者的另一半好嗎?」

    那一瞬間我呆了幾秒。好不容易在一個以男人為主導的界別(創業、科技界),出了一本關於女人的書,卻來討論她們的另一半?

    對方解釋,感覺上「創業男」多數有「賢內助」,而女創業者則以單打獨鬥居多。不是嗎?

    我相信主持人建議這樣的話題,完全出於一番好意,並且從節目的製作上,更多考慮題材的趣味性。但這樣的提議,恰恰反映我們一種根深蒂固的假設:成功男人不但事業有成,也把家裏管理得頭頭是道,太太更完美地示範何謂「賢內助」;而事業成功的女人,則無可避免地要犧牲家庭或個人幸福,淪為「單打獨鬥」的孤家寡人。這觀念如此理所當然,以致提出來還絲毫不察覺它帶著偏見。

    先不去找「成功人士」及其另一半的統計數字來研究,且看一些創科界著名例子:在美國,前有Steve Jobs拒認妻女、後有Elon Musk多次離婚;首富Jeff Bezos則在不久前「失守」,鬧出婚外情花邊新聞,致與「賢內助」離婚收場。那邊廂,致力鼓勵職場女生「挺身而進」(lean in)的FB一姐Sheryl Sandberg,則在人前人後都盛讚次任老公Dave Goldberg是其最佳人生導師,甚至不惜把自己事業放在第二位(他本身是Bain & Co.商業顧問、曾創業並獲雅虎收購、後加入風投Benchmark Capital,履歷不比妻遜色),陪妻穿州過省到FB履新,可惜英年早逝。50歲的Sandberg最近傳出已與男友訂婚,脫離「單打獨鬥」。

    我雖無統計數字,但也夠膽假設:不論男女,事業成功及其個人幸福並無必然關係,更不用說因果關係。希望更多學者以此為研究題材,看能否破除偏見。

    此外,主持人的提問,也令我想起稍早寫的一篇文章「女創業家逆轉勝」。一位曾經創業的美國年輕女學者發現,初創在進行融資時,如果創辦人是男性,風投傾向問一些正向的問題,如「怎樣擴充市場」;若創辦人是女性,風投則大比例地改問負面的問題,如「如何避免流失顧客」。由於問題具傾向性,令男創辦人回答時更展自信和進取,女創辦人則顯防禦和保守,結果導致兩者成功融資的金額亦大相逕庭。這聽起來和「賢內助」與「單打獨鬥」的說法,是否異曲同工?

    我猜想主持人後來大概也察覺這話題可能引起爭議,所以最終在節目上並沒有就此作出討論。性別議題不好處理,容易動輒得咎,就連我自己也曾碰過釘:在一個初創活動上找來「全男班」登台,完全把女創業者忽略掉,直到被前輩提醒才察覺不妥。但社會總是在進步的,看美國總統大選,民主黨的候選人拜登千挑萬選找來年輕、深膚色的女將賀錦麗任自己的「另一半」(副總統人選),可見向以白人男性主導的美國政壇,也在慢慢改變中。移風易俗是漫漫長路,有心人還得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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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精簡版率先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見報

  • 《職女,豈只打份工》.序

    以下是我新書的自序。關於寫這本書的緣起,請看舊文:新書出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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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我在一家為初創作融資的平台上班,工作之一是挑選好看的初創新聞轉載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吸引初創的興趣和關注,令他們有機會成為客戶。那時我又開始為《晴報》撰寫專欄「創業群俠傳」不久,每週要寫一篇和創業有關的題材。於是這個挑選新聞的過程,一來是工作需要,二來也成為撰稿的靈感來源。

    我每天閱讀不少專注報導初創新聞的美國媒體(他們的初創生態發展比較成熟,新聞材料源源不絕),發現那年有個題材格外突出:性別議題。不管是因為當年的#MeToo運動也有波及初創圈子,還是因為初創的職場文化產生不少性別歧視個案,總之那是個不能迴避的議題。而在初創這個創新的領域,性別此亙古議題,似乎更顯尖銳。

    對照香港,不論在職場抑或日常生活上,性別議題卻始終不是主流話題。坦白說,身為自小在香港長大的女性,我覺得香港在很多方面是個相當平等的社會,甚至若有人提出香港女權當道的話,我說不定也會暗自同意,畢竟大機構的女高管比比皆是、連女特首我們都有了,豈不比美國還進步?

    但當我開始多接觸這方面的題材後,卻發現在「平權」的表象下,不少香港職業女性其實身受大大小小因為性別而產生的困擾和歧視。舉例,我在《怕添煩添亂 委屈自己知》一文中寫到,一位師妹曾在工作單位飽受外藉同事言語上的性騷擾,又怕「添煩添亂」不敢向上司投訴,結果不堪壓力而辭職,後來還深深自責,覺得是自己不懂處理人際關係所致;《女生做IT 時刻要迎戰》裏寫一位在初創工作的女孩,接受訪問後被人評頭品足,她覺得「以貌取人」的情況在香港頗嚴重,尤其針對女生而言,令許多職業女性不敢多曝光,免有機會影響前程;還有在《為了做好人 不做女強人》一文中提到,很多女生明明有能力更上層樓,卻不敢在職場上鋒芒盡顯,因為人們很容易對進取的女生產生抗拒;令我印象深刻的還有《全男班 女生靠邊站》一文中提到的一張合照,一個科技界的企業參觀團,在拍照時眾男人神氣十足地坐在中間的梳化上,女生們則含蓄地一字排開站後排,「主客」分明,是什麼令她們「自覺」地不搶風頭?而從事科技的職業女性,不但有機會遇上傳統行業常見的「玻璃天花」,還面對一些科技界獨有的歧視,例如融資較困難、被質疑編程能力不足等,令待遇和發展受限制。

    一口氣數了這麼多或帶性別歧視色彩的個案,本書卻絕不是一本讓女性自憐自傷的作品;恰如其反,我最想寫的,是那些衝破歧視、在職場和創業路上大放異彩的女性(見本書第一部份「她們的創業故事」的多篇人物速寫)。這些顛覆性別局限的女子在中外皆有:例如兩份傳媒初創,由Jessica Lessin領軍的The Information,走精英路線,專門深入報導科技界新聞(《Jessica Lessin 精英買賣科技新聞》),而比她年輕3歲的TheSkimm創辦人Danielle Weisberg和Carly Zakin,則採取完全不一樣的「妹妹仔」風格,嘻笑怒罵地透過電郵講述新聞,亦大受歡迎(《The Skimm 電郵新聞有價有市》);她們當中有些是名人,如李樂詩(《李樂詩 打響商業創作算盤》更多是我朋友,如《徐瑩:「我為女兒開學校」》的Sharon、有「哈佛工廠妹」之稱的Ada(《何靜瑩 打造心度遊》)等。寫作這一系列女生的故事,本身就是很好的回報,因為每次脫筆後都令我感覺暢快。重溫她們闖關的經歷,像為自己充電一樣。

    這一系列人物速寫中,有一篇與其他的格外不同:《紅妝時代》,因為它是個歷史故事,參考自蒙曼教授的作品《亂世紅顏》。唐朝曾在短時間內出現過四位獨當一面的政治女性:太平公主、韋皇后、安樂公主和上官婉兒,形成歷史上絕無僅有的「紅妝時代」。我在一本講科技和創業的書寫下這個看似格格不入的篇章,因為它有個特別的啟示:女性缺的或許不是能力,而是典範平台

    看「紅妝時代」諸位佳人,在武則天這個「超級女強人」的開拓下,個個既有能力又有野心,只不過在男人專權的年代,她們很快就被取締掉。但如果生於這個年代,上官婉兒聰慧幹練,大有可能擔當跨國機構CEO,還能像Sheryl Sandberg那樣著書立說;太平公主出身高貴又有政治智慧,今時今日縱未當上一國之首,至少是個政黨領袖吧;安樂公主「光艷動天下」,說不準能成為擁有時裝王國的超級網紅。我想透過此文給就職或創業的女生說,今天給女性發揮的平台很寬闊,若有機會一展身手,別白白浪費。歷代紅顏為得到這些機會,付出的代價可是鮮血啊。

    扯遠了,回到這本書上,我格外感謝兩位人物:《晴報》總編輯潘少權先生,和本書編輯唐惠苓小姐(Voi)。潘總三年多前邀我為《晴報》寫專欄「創業群俠傳」,多得這個每週牢不可破的習慣,令我有機會從160多篇作品中,挑選出部份與題旨相關的輯錄成書。他又介紹了Voi給我認識,而我倆可謂一拍即合。原來遠在見面前,Voi已為我過去的兩部作品寫過書介,我倆頗為惺惺相惜。她滿口答應為我出版外,還用心地將多篇作品重新審稿、潤飾、整理,全靠她,本書才能面世。

    前文提到「亂世」,不知有多少人覺得今天也是亂世。據說「生於亂世,有種責任」,我自覺也有一份小小的責任,既已孜孜地寫下這些出眾女性的故事,希望能把它送到你手上。世情紛擾,令人沮喪。看一本書,從中得到啟發,又可抖擻精神,重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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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即將於香港各大書店發售,有興趣者或可到出版社的網站訂購,或下載電子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