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人之美

    在讀一本工管書Trillion Dollar Coach時,意外地看到一個動人的小故事:

    本書主角Bill Campbell本來是個大學球隊教練,一個命運的轉折,令他成為後來Apple和Google的大功臣。時為1983年,已經43歲的Bill Campbell收到舊朋友John Schulley電話,問他想不想去一間叫Apple的startup工作。就這樣,他人到中年才轉跑道,裁進科網剛剛形成的巨浪中。

    Bill的親民和不拘一格的管理作風,很快得到Apple上下的信任和愛載。故事發生在Apple某會議室中。八十年代,大部份科技公司的行政人員清一色是男人,只有少數女生能晉身這個優越的小圈子,其中包括當時Apple的人力資源主管Deborah Biondolillo(Deb)。

    Bill留意到每次開例會,Deb總是找個會議室最後一排的位置巴巴坐下,不敢坐近桌子。Bill忍不住問她,幹嗎你老躲在後面?坐上來!終於有一天,Deb鼓起勇氣,拉開一張首排的椅子坐好。剛巧另一位高層走進來,看到她,板起臉問小妮子:你在做什麼?Deb十分緊張,嚅嚅地答,我…我在等開會。高層遂把眼光投向Bill,Bill示意那是他鼓勵的。Deb回想那一刻,就在兩位高層交換眼神的一瞬間,她知道Bill會站在背後支持她,她得到力量和信心,一定可以勝任工作,不必屈居後排。

    這個小故事令我很感動,Bill的舉措看似微不足道,但那份成人之美的器量卻令人敬佩。我常在文章中提及,在職場上,女生和男生一個明顯的區別,就是缺乏自信。一個當老闆的朋友說,不管客戶提出什麼要求,哪怕只有一半信心能做到,他都會拍胸脯接下來再說,總之船到橋頭自然直,這心態在他們之中很普遍;但女生不同,我們總是戰戰兢兢不信自己的能力,打工或創業都如是。像我一個大學同學,多年前得到一個獎學金到加國唸博士,後來定居彼邦。直到如今見工,她都覺得自己的英語說得不夠好,帶港式口音,不敢報考更高的職級。我自己呢?兩年前開業的時候,一些認識十幾年的創業朋友覺得我老早就裝備好,但我到現在還是常感如履薄冰。我們需要的,未必是再練好些英語或再裝備多幾年,而是一個像Bill Campbell般比自己有經驗的人,講一句鼓勵的話。

    如果你屬於職場上比較幸運的一群,又留意到有些後輩總是怯怯地躊躇不前,不妨學Bill Campbell那樣給對方一點信心,甚至伸手扶一把,成全別人。反正你不會有什麼損失,而別人永遠記得那份美意,甚至把它傳承下去。

    (註:我想找一張Deb Biondolillo的相片配此文,但起底能力有限,全部功夫不得要領。這張是Kate Winslet拍電影Steve Jobs的劇照,她飾演的Joanna Hoffman,和Deb年紀相若並且同期,也是當年Apple少數女行政人員之一;Joanna Hoffman屬Macintosh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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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精簡版同日見報:《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年輕的心(灣區考察.序)

    今年三月,李嘉誠以90歲之齡宣佈退休後,有關他的動向驟然靜下來,但老人家對學習和投資的熱情原來絲毫未減。

    行文之際我正準備隨「維港投資」出發到加州三藩市,參觀他們近年在當地投資的幾家初創企業。不久前和一位剛從矽谷交流回港的創業朋友見面,我問他當地可有什麼令人期待的新科技?他想也不想就喊出來:Food(食物)!朋友說synthetic biology(合成生物)正蔚然成風,全植物成份的「肉」、「蛋」等漸次流行,叫我一定要嚐嚐,讓味蕾體驗那奇妙的感覺。無巧不成書,「合成生物科技」恰恰是我們此番到灣區考察的「主菜」。

    李嘉誠私人擁有的「維港投資」自2006年開始運作,十餘年來積極在全球投資科技初創,參考其網頁,當中大部份集中在美國,而且多屬早期投資,可謂眼光奇準。以香港為總部、專注於早期科技初創的機構投資者寥寥可數,維港投資連番出手皆無寶不落,猶如金漆招牌,身邊不少創業朋友視其青睞如聖杯。無奈「維港」相中的初創,技術上必須具顛覆性,這樣的初創本地並不多。好像我即將隨團參觀的五家灣區初創,其技術我就聞所未聞。

    內地《財新周刊》年初訪問李嘉誠,提到他退休後仍不斷學習,並大量投資於新科技,而近年最感興趣的項目,就是「合成生物技術」;我們參觀的初創中,有三家就屬此類。那什麼是「合成生物」?《自然》雜誌網頁解釋,那是以生物基礎成份來製造自然界未出現過的全新產品。

    舉例,我們將參觀的初創Endless West,便在實驗室中以重組份子的方式「釀」出純酒,過程中毋須發酵、不必用葡萄,可大大減少用水和土地。他們將推出全球首瓶「分子威士忌」,最快明年一月開始在美國和香港宣傳上架。據Crunchbase資料顯示,維港投資於2016和17年兩度領投此初創,Endless West已融資1,270萬美元。

    調酒師以全球首支分子威士忌Glyth調配各款雞尾酒

    初創Demetrix,利用「合成生物」技術來製造藥物,其首款產品為醫用大麻素,可良好止痛而不令人上癮。Demetrix聯合創辦人Jay Keasling是加州柏克萊大學(UC Berkeley)的教授,也是「合成生物」學上響噹噹的人物,他2006年以酵母合成可醫治瘧疾的青蒿素,乃有關研究上的一大突破,以其技術成果製造的藥物,價廉物美,至今在非洲治癒的患者不計其數。

    Demetrix利用酵母,通過代謝途徑工程產生有價值的植物要素,有效替代植物種植

    李嘉誠在前述訪問中進一步解釋,20世紀的「合成化學」以石油為基本材料,已孕育出無數價值鏈;21世紀的「合成生物」則以DNA為原材料,相信亦將產生無數新的價值鏈,顛覆各行各業。人說「誠哥」做生意擅捕充趨勢,果然退休後仍老驥伏櫪,志在千秋。

    我出發在即,一邊在心中盤算上機前還要完成的工作,一邊翻看這五家初創的背景資料(其餘三家為合成生物科技初創Perfect Day、分拆自大學研究所的生物科技公司Evolve Biosystems、和無人航海儀Saildrone),對有機會可以面見「誠哥」相中的創業家,感到興奮又期待。實驗室可以合成許多產品,甚至人體器官,但只有好學不倦,才能淬練出一顆年輕的心。

    (灣區考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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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精簡版12月7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灣區不易居

    最近一年半載,創業圈子裏朋友們聚首的主要話題,並不是什麼最新的人工智能或區塊鏈技術,而是去留問題:留在香港,抑或去其他地方碰機會?

    有個創業的朋友,三十出頭,女友也在自己的初創工作。他說在這段時間,她一有機會就往新加坡跑,一方面參加當地形形色色的創業活動、多結交朋友,另一方面也在發掘有沒有留在當地發展的機會,孜孜不倦。

    這女孩的行為毫不特殊。看身邊有意離開的朋友們,本身從美加回流的,選擇比較明顯;土生土長的,很多在想台灣,或者新加坡,甚至泰國。回國發展事業的人當然不少,北京、上海、深圳等,但沒哪個表示有意回國安家,原因不言而喻。

    我默默觀察朋友們的言行,間中為舉家移民的朋友餞行,但很少參與討論,因為一提起就頗感傷。明明主旋律是國家要大力發展大灣區、催谷創科經濟,有本事的香港年輕人應該感到前途一片光明才對,為什麼反而想逃離?又,這些人離開了,哪些人想擠進來?當我懷著這些疑惑嘗試找答案時,卻赫然發現,遠在彼岸的美國加州灣區,情況竟與我們出奇地相似。

    最近在Medium上看到一位灣區女孩的自白,如果捂住其中的地名,內容和香港年輕人的心聲幾無二致:

    這位叫Diana的女孩正送別一位兒時好友Eleanor往機場,對方打算離開三藩市前往匹茲堡定居。她們二人從一起長大,關係親厚。Diana在初創公司工作,薪金和前景都不錯;Eleanor的興趣在文創方面,過去一段日子過得很不遂心。她原來的住處在2016年一場暴雨引發的水災後已無法居住,不得已搬回去與父母同住,卻沒料到兒時居住的小社區已成為新晉遊客區,搬進不少富人。Eleanor在小店工作,向遊客們售賣標價過高的商品,薪水不多,既無法負擔租金自己一個人住,又感到從小長大的社區已人面全非,毫無親切感。眼見已搬離灣區的朋友們,一一在生活成本較低的城市立足,故萌生離巢之意。

    Diana送別Eleanor時在心中默數,過去兩年來,這已是她第12位離開灣區的朋友了。她的一技之長使她成為近十餘年來,科技企業在灣區發展起來的既得利益者,但朋友們卻沒那麼幸運。Diana不禁反省:是不是因為我們拉高了灣區的生活指數,令這些科技行業以外的朋友成為輸家,無法在自己土生土長的地方立足?

    如果參考一些較宏觀的經濟數據,發現結論與Diana的切身經驗十分脗合,加州的面貌每年都在緩慢地變更中。年初加州Legislative Analyst’s Office發表了一份橫跨十年(2007至2016年)的移民數據,有幾點值得一提:

    • 十年間共有600萬人離開加州,500萬人移居進來;加州的淨人口流出為100萬人。
    • 大部份加州人移民去生活指數較低的州份,如:德州、阿利桑那州、內華達州、俄勒岡州等;而移居到加州來的,以紐約、伊利諾州和新澤西州的為主。
    • 大部份離開加州的是低收入者(年收入5.5萬美元),而新遷居進來的則以高收入者為多(年薪20萬美元以上)。
    • 有家室的、教育程度高中左右的加州人不少舉家移民到上述生活指數較低的州份;而流入人口則以26-35歲、大學至碩士程度的紐約、新澤西州人為主。因此加州整體社會越來越顯得富裕、中產。

    簡而言之,和古今中外所有大都會一樣,加州越來越成功,也越來越「不易居」。一個漸趨「士紳化」(Gentrification)的社會,很難擺脫居民收入差距加劇、貧富更加懸殊、本土與仇外情緒等等一系列問題。這情況在最發達的灣區尤為明顯。

    年輕人如果並非從事吃香的科技行業、或者靠父幹(「沒什麼,爸讓我打理一個風投玩玩」),不要說「上車難」,連賺取稍為可觀的薪水都不容易。另一個統計數據顯示,從1997到2017年的20年間,除最高收入的百分之十外,所有矽谷上班族的月薪經調整通脹後,都比20年前的低。收入位處中游的上班族受創最深,整體收入比20年前的低了14.2%。這情況在美國其他地區都沒發生,全國收入最低者過去20年薪水仍有輕微增幅,但矽谷的收入差距卻在惡化中。

    土生土長的灣區年輕人,一方面送別意興闌珊的朋友們, 另一方面迎來趾高氣昂的「新灣區人」,看見自己從小長大的社區變得名店林立,感受科技霸權左右政府政策,加上苦無上車機會…這種怨氣,香港年輕人一定毫不陌生。

    幸好在彼邦,「覺醒」的不止年輕人,還有一些發財立品的科技新貴。例如Salesforce的聯席CEO及主席Marc Benioff便發願,樂意負擔更高的企業稅款,好助三藩市市政府籌足三億元,幫助區內流浪漢(因為上車難、租金上漲,三藩市的露宿者問題幾為全國之冠),甚至不惜為此與持相反意見的行家(如Twitter的創辦人Jack Dorsey)公開罵戰。

    從來頂尖的大都會都是「圍城」,裏面的人想出來,外面的人想進去。離開的人已離開,留下的人,可會為這城做些什麼?

    相關舊文:

    矽谷巨富的恐懼

    獨角獸又如何

    參考資料:
    Marc Benioff voiced concerns on a San Francisco homelessness measure months before becoming its most prominent booster
    Inequality in Silicon Valley is getting worse: Wages are down for everyone but the top 10 percent
    Leaving California: Here’s who’s moving in, who’s moving out
    Californians fed up with housing costs and taxes are fleeing state in big numbers
    If San Francisco Is So Great, Why Is Everyone I Love Leav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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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11月23日及30日分上下兩期,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