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類拔萃者不著相

    不久前我到港大參加一個創業的活動,事後一位在外資銀行工作的朋友趨前打招呼:嗨,我看過你的文章,你曾說過「出類拔萃者,不著相」…

    我略顯驚訝,那是三年前寫的一段文字,想不到有人印像深刻。文字引用自當時看的一本書,提到各行各業最頂尖的人,都「看起來不像」那種人,因其行事作風與眾不同,反而另闢天地,成就出人意表。

    巧合的是,我最近在看《黑天鵝》作者 Nassim Nicholas Taleb的新書Skin of the Game時,他恰恰也用了一整個章節(第九章)來講這個道理,非常精采。

    Taleb看不起主流社會所推祟的精英階級或「成功人士」:企業高層、政府官僚、知名學者等,認為他們脫離現實,毫無真本事,卻盡享社會賦予他們的好處,不付出代價;相反,Taleb尊敬那些靠自己技能努力打拼的人,像創業者、理髮師、甚至街頭賣藝人,認為他們憑一技之長自給自足,是有skin of the game(切身利害)的人,比前述的特權階級更高尚。

    那出類拔萃者為什麼會看起來不像同類?Taleb認為,因為有真材實料的人,不會隨波逐流,也不靠外表去爭取同儕認同。他舉例說,若自己需要進行手術,有兩位同等資歷的醫生可以選擇,一位外型如「程志美醫生」,另一位看來像個屠夫,他會毫不猶疑取「屠夫」而棄「程志美」。原因是「屠夫」以如此格格不入的「造型」而獲得和「程志美」同等的地位,等於當事人刻意「輸在起跑線」,並曾突破重重障礙,那他非具備超凡的才能不可*。

    Taleb進一步解釋,對某些職位來說,例如大企業高管,一個人擁有良好的形像和履歷,比其具備真材實料重要,所以他們看起來幾乎千人一面,連用詞也幾乎一致(回想一下你在電視新聞中見過的政府高官,或大機構發言人)。但最出類拔萃的那1%、甚至0.1%者卻不同,他們毋須靠履歷或形像行走江湖,所以不著相。

    回想我近來遇上一位最有潛質的創業者,是個中學讀了七間學校、兩次唸大學都無法完成學業的所謂「廢青」。類似例子還有不少:Steve Jobs未成功之前,是個吸食迷幻藥、行事乖張的異類;馬雲是個英文教師;而一些看來很「啱數」的,如Theranos的Elizabeth Holmes,卻證實是個騙局。我一位當交易員的朋友曾誇張地形容,他們那行實力比造型重要,只要能賺錢,「著條底褲返工都得」。還想起一個不甚恰當的比喻,在神劇《Breaking Bad》中當「大毒梟」的Heisenberg,真實身份是個懼內又患上絕症的化學老師。真人不露相。

    當然,若為顯得「出類拔萃」而刻意追求「不著相」,就是本末倒置了。

    *Taleb原文解釋得很好,我直接引用好了:

    “Simply the one who doesn’t look the part, conditional on having made a (sort of) successful career in his profession, had to have much to overcome in terms of perception. And if we are lucky enough to have people who do not look the part, it is thanks to the presence of some skin in the game, the contact with reality that filters out incompetence, as reality is blind to looks.

    When results come from dealing directly with reality rather than through agency of commentators, image matters less, even if it correlates to skills. But image matters quite a bit when there is hierarchy and standardized “job evaluation”.”

    ***

    本文同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切膚之痛

    《黑天鵝》作者Nassim Nicholas Taleb的書不算淺白易明,但他每本書都有精闢、強而有力的見解,常令我醍醐灌頂,如戴上一副透視眼鏡看世情:啊,原來這件事應該這樣理解!

    Skin in the Game(姑譯為「切膚之痛」)是Taleb一年前出版的作品,中譯本於去年秋天面世,書名叫《不對稱陷阱》。「不對稱」和「切膚之痛」之間是什麼關係?Taleb認為,一個人應承擔和自己利害相關的風險,這才是君子所為。可惜社會上有一小撮人,從交易中獲得巨大利益,卻把風險轉嫁他人,即無切膚之痛,這對其他人非常不公平。

    讓我舉個例子:港鐵的服務。過去一年,香港人聽得最多的新聞,港鐵沙中線的連串工程事故大概首當其衝吧;而作為每天接載上百萬人次的交通系統而言,港鐵每次出現延誤或事故,都對大量香港人產生損失和不便。

    換言之,港鐵的服務質素,對它的用家(即廣大市民)來說有切膚之痛;那港鐵的服務質素,對向港鐵支取薪酬的高層們有嗎?很可惜,幾乎沒有。按傳媒引述的港鐵資料,去年12位港鐵高層,悉數獲發「與表現掛鈎的薪酬」,如行政總裁就獲發340萬與表現掛鈎的薪酬,其總薪酬為1140萬元。大企業高層對其服務質素欠切膚之痛,怎會用心改進?

    你明白為什麼我說Taleb的分析精闢了吧?看似非常簡單的道理,當應用在不同的情境下,微觀或宏觀,會對事情的本質有更清晰的看法。戴上這副「切膚之痛」的眼鏡後,我可以重新審視政客的言行(他推行的政策,對其本身有切膚之痛嗎?)、「成功人仕」的忠告(他需要為其建議,承擔風險或後果嗎?);同時,對那些敢承擔風險的人,我加倍尊重。

    我一位創業的朋友,正是這樣的例子(Taleb稱這種人為「artisan」- 姑且譯作「匠人」吧 – 並對他們稱譽有加)。他年紀輕輕就在行內做得很不錯,卻在兒子出生後毅然決定走出安舒區,在原本的職位上自願大幅減薪,另開公司創業,多闖一條路。朋友有所決定時大概沒想過什麼「切膚之痛」,但用Taleb的標準,這種行為卻十分高尚,因為當事人願意承擔後果 – 不成功,便成仁。不似一些大企業的高層,無論表現如何,豐厚酬勞依然袋袋平安。

    有了「切膚之痛」這副眼鏡,我更明白世上沒有「他成功了你沒有」這回事,因為作為局外人,我們永不知道別人為成功付出了多高的代價,所以不必對別人的成果指指點點,當然亦不應容忍沒切膚之痛的人對自己指指點點。

    ***

    本文精簡版5月3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塵埃裏開出花

    一位創業的朋友最近遭遇重大打擊。一方面推出的新產品,反應未如理想;另一方面因為預期經濟逆轉,原有產品的表現也未如人意。資金週轉出現問題、團隊人心惶惶,朋友顯得非常焦慮,這關不知能否闖得過。

    我們認識多年,知道他不是個軟弱的人,定能遇強愈強,化險為夷。但此刻危機逼在眉睫,除了說些蒼白的安慰的話,還能做什麼?我這個只懂紙上談兵的書呆子,腦海中出現一個字:Antifragile(反脆弱)。

    Antifragile是《黑天鵝》(The Black Swan)作者Nassim Nicholas Taleb發明的一個字,也是他繼譽滿天下的《黑天鵝》後,2012年出版的另一本書的書名。英文Fragile是「脆弱」的意思,有小心輕放之意,否則事物很容易破損。人們通常以Robust(強大、剛健)作為Fragile的相反,但Taleb認為不是。他覺得「反脆弱」的意思,並非結實、或在危機中能力保不失,而是事物根本能從動盪和壓力中得益。因為他所知的語言中,沒有一個字能表達這層意思,所以Taleb便以Antifragile名之。

    這點很衝擊我們的固有想法。危機、動盪會帶來破壞、損傷,哪有可能令事物得益?太有違常理了吧。非也。「反脆弱」的例子不多,但日常生活中也不罕見。健身就是「反脆弱」的一種。通過一系列重力訓練和動作,我們令一些肌肉組織撕裂、受傷,但是,只要有足夠的休息和營養補充,被撕裂的肌肉將進行修補,結果比鍛練前更強大。身體通過壓力而變得更壯實,這就是「反脆弱」。

    另一常見的「反脆弱」例子,是金融系統。我在報章社評版工作的日子,正值2008年金融海嘯,當時彷似天塌下來一樣,多國經濟危在旦夕,香港市面也一片哀鴻偏野。上司常在社評中提到一種思想:香港能躋身國際金融中心,正正「多得」一次又一次金融危機:由八七股災、九七金融風暴、千禧科網爆破、零三沙士…殺不死你的使你更堅強。每次死傷沈藉後,人們檢討制度漏洞,需加固的加固,需優化的優化,撥亂反正後,系統反而因為一次又一次的衝擊而更具韌力,更有條件安然渡過下一次危機。有些國家過份保護其金融系統,小心奕奕盡量「與世隔絕」,這反而使其更加不堪一擊,因為它無法中危機中升級。

    說回創業。有些企業和創辦人,是「反脆弱」的表表者,可以從挫折中累積能量,例如蘋果電腦的喬布斯。如果沒有在少年得志時經歷重大挫敗,喬布斯後來未必有能力帶領蘋果電腦一度成為全球市值最大的企業。又例如最近備受困擾的Tesla創辦人馬斯克,也不止一次谷底翻身。偉大的創業者很少是一帆風順的,多半曾經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然後開出花。

    ***

    本文精簡版11月16日見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