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髮美人成魔之路

    上文(「離奇過小說」)提到《華爾街日報》記者John Carreyrou收到線報,調查初創Theranos及其創辦人Elizabeth Holmes對產品的失實陳述。在嚴謹的抽絲剝繭下,Carreyrou發現Theranos嚴重地欺騙了投資者、合作夥伴、病人甚至監管機構,規模之大,難以置信。他準備就緒,即將發表文章之際,卻遭意想不到的阻撓。

    當時的Elizabeth Holmes正如日中天,因為媒體終於等到他們夢寐以求的矽谷女神、一位白手興家的女創業家。幾乎所有信譽超著的媒體,都拜倒其石榴裙下,一眾長暗瘡穿Hoody的矽谷男生,相對這位黑衣配金髮的年輕女郎皆黯然失色。而Holmes收買到的不止媒體,Theranos的投資者和董事局成員可謂星光𦒉𦒉,全是舉足輕重的政經大佬。當時的總統奧巴馬、總統候選人希拉莉,都曾在鎂光燈下為Holmes提供了錢買不到的光環。她勢不可擋,誰敢阻路?

    當Elizabeth Holmes知道John Carreyrou打算發表對Theranos不利的文章時,曾四度要求《華爾街日報》母公司「新聞集團」主席梅鐸干預(梅鐸亦為Theranos主要投資者),只是遭傳媒大亨拒絕。

    不過,向記者施壓的方式有好多種。Elizabeth Holmes續以私家偵探跟縱John Carreyrou和他的線人及受訪者、聘用使人聞風喪膽的超強律師David Boies以法律途徑作出恫嚇等。她抵毀John Carreyrou的專業,指他是男性精英主義者,甚至在此後的反擊戰中,指自己曾遭性侵,以受害者形像搏同情。

    然而這一切手段,都無法改變Theranos根本沒有任何破天荒血液測試儀器的事實。盡管Elizabeth Holmes的願景很好,她也學足偶像Steve Jobs的作風,但那部「顛覆醫學的iPod」,純屬一廂情願。現今科技根本不可能從手指尖那裏抽取的丁點血液,做到她所聲稱的全套檢測。

    我上網找過Elizabeth Holmes接受訪問的片段來看,首先感覺最強烈的,是她的聲線,一把異常低沉、富磁性的聲音。配上圓大的藍眼睛,當她不眨眼地望著你說話時,簡直有催眠的效果。《Bad Blood》一書揭發,原來她連聲音都是裝出來的!她天生的聲線高音許多,和一般年輕女性無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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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關文章:離奇過小說矽谷超新星的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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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10月12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離奇過小說

    好久沒追看一本書到這個地步!而且看的不是小說,是一本300多頁的報導文學《Bad Blood》,作者為兩度獲普立茲獎的《華爾街日報》記者John Carreyrou。我9月24號中午從Kindle上下載這本書,一看就不能自拔,幾乎佔據了這個繁忙的星期裏、除工作以外的所有時間,直至掩卷之際還意猶未盡。它的情節比小說還曲折離奇,使人格外佩服作者的能耐–他並非憑空寫作,而是從浩瀚的資料和訪談中重新建構一個跨越15年的故事,每一章每一句都佐以證據,實在是不凡的心血結晶。

    簡述一下:Theranos曾是矽谷估值最高的一間初創,頂峰時市值高達90億美元,超越UBER或Airbnb。它2003年由年僅19歲的Elizabeth Holmes成立,當時她和Facebook的Mark Zuckerberg一樣,是一名沒有完成學位的史丹福大學生(Stanford dropout)。Holmes聲稱她所發明的血液檢測系統,只須從用家指尖抽取極小量血液樣本,就能在短時間內,準確作出數以百計傳統的抽血檢驗,而且價格甚低。她的願景是,這套輕便的系統一旦得到廣泛應用,千千萬萬用家就可以很方便地以極低的代價,幾乎無痛地隨時進行血液測試,及早發現疾病,又可供醫生監察長期病患者的藥理反應,隨時調較劑量等。這將是顛覆醫學保健界的iPod或iPhone。

    從2003年到2013年的十年間,Theranos都以極低調的姿態發展,很少出現在鎂光燈下。它一方面默默進行一輪又一輪巨額融資,另一方面不斷和連鎖超市或藥房洽談合作,冀在全國推廣其抽血服務。Elizabeth Holmes憑過人魅力,吸引了不少極有影響力的政經名人晉身Theranos董事局:前國務卿George Shultz、 Henry Kissinger、國防部長Jim Mattis等皆為表表者,其餘還有不少高官政要。Theranos前後共融資超過四億美元,不少投資者皆赫赫有名,其中最著名的個人投資者為「傳媒大亨」梅鐸。

    經過多年部署,2013-2014年,Elizabeth Holmes通過George Shultz的關係,開始矚目登場。她首先出現在《華爾街日報》的評論版專欄內,不久Forbes將她塑造成封面人物,接下來有New Yorker的長篇報導,她還被《時代雜誌》封為百大最具影響力人物等。一夕之間,這位年輕的金髮可人兒成為矽谷最炙手可熱的超新星、新女性的代言人。Elizabeth Holmes是矽谷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最富有的女創業家,光芒四射,勢不可擋。

    當《華爾街日報》的John Carreyrou收到有關Theranos欺騙用戶、捏造檢測結果的線報時,他剛剛完成一宗有關醫療的調查報導,正閒得慌。他首先從一位已離職的研究人員口中得知Theranos欺瞞的狀況,然後開始接觸更多知情者,並到Theranos有提供血液測試的地區實地調查,得知一些醫生不滿Theranos的檢驗,因其報告極不準確,為病人帶來不必要的困擾。John Carreyrou不斷搜集證據,逐步接近真相,發現Theranos向外聲稱的一切,幾乎全是謊言。Elizabeth Holmes改革血液測試的願景雖好,可惜她已推出市場的儀器,根本無法正常運作。2015年年中,調查經驗豐富的John Carreyrou覺得時機成熟,打算發表報導時,卻遭到前所未有的阻撓。

    (待續:金髮美人成魔之路矽谷超新星的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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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精簡版10月5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寫作之必要

    有個早上天未亮就醒來,忽然心血來潮問自己:2010年我做過什麼?

    我在2009年和2011年都經歷了畢生難忘的變化,但中間這年,到底做過什麼呢?我去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只記得那是不容易過的一年,但無論如何回憶,就是想不起當年發生過什麼事。

    那時我在Blogspot的平台上有個博客,叫《這雙手雖然小》(已悄悄地關上了),於是翻身下床、打開電腦,嘗試從文字裏尋回蛛絲馬跡。

    2010年我在博客上寫了50篇文章,大部份是看電影和看書的感想,還有幾篇,寫下當時的迷惘和感悟。不管寫什麼,文字間總帶著揮之不去的淡淡哀愁。我記載了當時看過的一套阿根廷電影,叫《謎情追兇》,結局揭盎一刻深為震撼;又記得曾瘋狂追看一套瑞典作家的小說《千禧三部曲》(The Millennium Trilogy),幾達廢寢忘餐的地步。如今回望,2010年雖然是「什麼都沒有發生」的一年,卻恰似人生的分水嶺,只是當時毫無頭緒而已。

    天亮後我把這個清晨的「自我發現」告訴幾個朋友,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舊夢重溫」,他們的反應溫暖而真摯。撇開那些感性的絮語,我更加確信寫作之必要。

    因為記憶靠不住。大腦會按生存的需要和效率的考慮,偷偷把許多記憶洗掉。比如看過的一本書,不管當時多麼喜愛,如果沒有好好寫下來,就會記不住;又比如曾經想通的道理,如果不常用,很快會忘掉。若我沒在2010年記下所思所想,這個清晨如何得到一番領悟?

    自省是令自己進步的重要方法,而寫作正是通往自省最有效之途,這點對創業者尤為重要。許多成功創業者都有寫作的習慣,比如著名對沖基金Bridgewater Associates創辦人Ray Dalio,就非常推祟寫作,他在其自傳式暢銷書Principles中強調,我們一定要把重要的經驗記下、整理成原則,然後反覆運用,此乃他久立不敗之地的祕訣(因為即使失敗,他也會把滑鐵盧的經歷寫下並牢牢記住,將失敗轉化為成功的前奏)。

    身邊不少創業朋友都有寫作習慣,當然也有些堅持不浪費時間在工作以外的事上。我認為寫作的好處未必即時可見,但長遠必然有用。你毋需開個博客或Medium把一切公諸於世(即使不少創業者因此賺到一定的名聲,有助產品的推廣,算是意外收穫),但不妨置一本日記簿,盡量利用它記下每天的反省。希望有天你像我般忽然從清晨醒來,可以從昔日文章中得到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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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關舊文:

    關於創業,我想告訴五年前的自己

    創業與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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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文精簡版8月10日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客從哪裏來

    還有大約三個月,我自立門戶便告一年了。最近趁手頭上的案子暫告一段落,正好放幾天假,一邊看看書,一邊反省工作上的事。

    我提供的是顧問服務,主要客戶是從事科技業的初創,他們通常有幾種目的:第一種是融資成功,需要提升知名度。之前也寫過,成功融資的初創需要曝光率,原因之一,提升知名度方便下一輪融資,投資者也希望他們這樣做,以增自己獲利的機會;二,增加用戶;三,吸引人才加入。像一家做旅遊的初創,年初成功融資千萬美元,因為港人是主要用戶,所以創辦人即使滑雪摔斷了腿,也利用視像通訊,專門接受了香港媒體的訪問。

    第二種是推出新產品,需要品牌定位和推廣。像我最早的客戶之一是一所共享工作間,創辦人是多年朋友。近年香港的共享工作間越開越多,既有財雄勢大的過江龍如WeWork,  naked Hub,又有政府背書的如數碼港Smart-Space,一家小小的本地共享工作間,如何突圍而出?當時我留意到女性議題在初創界別備受關注,便建議他們以此定位,營造有利職業女性的工作空間,幸運地一擊即中,總算擠出自己的方寸之地。

    第三種是籌劃初創界別的活動,這方面我的人脈與策略可派上用場。可是,別看我寫來頭頭是道,稍有經驗的投資者或生意人,往往一聽就聽出大問題來:我這家微企,客路太窄、缺乏經常性收入(recurring income)、難以擴展(scale up)…不一而足。想想也有道理,初創本來就不多,成功融資的更少,即使本輪籌足了錢,也不像上市公司那樣需要保持曝光率,他們一年半載找我一次已很不錯了,如何為公司帶來經常性收入?怎樣突破業務發展的限制,是我最近苦苦思考的問題。

    要突破顧問業務難以擴展的困境,有一個方法:轉型做產品。成功例子是Moz,一家為企業提供SEO(Search Engine Optimization )服務、每年銷售額達4,500萬美元的初創。 其創辦人Rand Fishkin最近出版了一本夫子自道的書Lost and Founder,以輕鬆親切的口脗分享了自己十多年的創業血淚史。

    Moz本來的業務性質,和許多顧問公司(包括我的)大同小異:按客戶之目的和需要,逐一量身訂造服務。這種生意規模小,一旦擴充業務就得增加人手,所以增長緩慢,和想像中急速成長的科技初創完全不同。Rand剛創業時曾幻想,如果五至十年內公司可以推持下去,能請上15-20個職員、有不錯的客戶基礎、年賺20-30%、擁有幾間漂亮的辦公室等就已很不錯了。

    始料不及的是,他們為方便用戶寫了一個收取月費的網上自助服務,誤打誤撞下,竟發現該服務增長勢頭強勁,所帶來的收入甚至很快與經營多年的顧問業務平起平坐!團隊立即把握機會轉型,成功將公司由提供顧問服務轉為提供產品,並透過融資大力擴充,終於奠下今天的江山。

    Rand從這個經驗中反省,成功的產品有兩大致勝關鍵:第一,接觸面要廣(reach);第二,營業額增長速度遠超成本(scalibility)。傳統顧問服務則恰恰相反(McKinsey或Deloitte之類擁有龐大人才團隊的例外):客戶只須精,不必多,因此毋須花大錢做推廣;此外,只要口碑好,客戶絡繹不絕便可以了,不必追求擴充,否則收入未必追得上人力成本。

    這樣一比較就可以看出,以人為本的顧問服務,和以科技及平台作後盾的網上產品,是截然不同的業務,兩者各有優劣。成功的軟件或網上服務,固然可以一本萬利,但也屬高風險高投資項目,勝者為王,敗者一文不值。顧問公司的成功率遠比軟件公司高,而且往往不必融資(所以創辦人的股份不會被攤薄),但利潤率較低,擴充規模有限。

    我帶著業務發展的困擾看這本書,沒想到才讀到一半,便已得到一點啟示。Rand一開始做了好幾年「餐搵餐食」的顧問服務,沒甚起色,然而他的強項其實是利用網絡接觸廣大目標用戶,和開發產品,所以一旦成功轉型,便一飛衝天。但我不是做產品的人,用心做好一門小而精的顧問服務,毋須追求規模似乎也不是問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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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關舊文:打獵與耕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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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分上下兩集,分別於6月22日和29日刊登在《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