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寫推理小說成名的程式員

    上月弟弟從書展回來,丟下一句話:「倪匡說香港作家陳浩基的推理小說,比東野圭吾的還好看!」

    好睇過東野圭吾?很難吧。我是東野的忠粉,家裏的小說,除少女時代開始看的亦舒、全套金庸外,以東野的最多;他的《嫌疑犯X的獻身》,我認為是世界級推理經典;他大部份書我都看過,本本有驚喜,每每「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而且東野對自己要求很高,不但寫得多寫得密,還力求不重覆,常創作新鮮類型自我挑戰…(下刪8000字)推理小說寫得比東野圭吾還好看、且是香港作者、而我竟然聞所未聞?真令人汗顏,立馬找陳浩基最著名的作品《13.67》來看。

    小說之中,我認為推理小說最難寫。我常想像,一個好的推理小說家,除打開Word寫作外,還有一個Excel,寫下如數學程式的每一條線索,務必在小說完結前,像解開數學程式那樣將它們工整地逐一對好,否則便無法自圓其說。前面說東野圭吾的小說好看,因為他的故事有的結構很複雜,感覺是若這樣發展下去,那即使某道數學程式解對了,卻成為下一道的死結,會自相矛盾。故此要一次過以絕妙的答案解開連串數學題,難度極高。一旦作家成功解題,我們無不拍案叫絕。

    那陳浩基最聲名大噪的作品《13.67》又如何?這本書共六個中篇,每篇獨立成章,而主角神探關振鐸和他身邊的一些人物,則貫穿全書。「13」是指2013年,「67」則為1967年,每個故事,都發生在一個獨特的年份:2013年、2003年、1997年、1989年、1977年、1967年。看到這些數字,香港讀者大概能猜到,陳浩基的野心不止寫出一系列精采的推理小說,他還想借大時代的背景,來勾劃香港社會面貌之變遷。

    我看完第一篇(《黑與白之間的真實》)後覺得還不錯,但有點故弄玄虛(真是很難討好的讀者啊);第二篇《囚徒道義》講牽涉女明星謀殺案的黑幫雙雄對決,有些出人意表;到第三篇《最長的一日》,幾條仿似互不相關的情節同時展開(旺角女人街「鏹水彈」、中環嘉咸街意外、悍匪越獄),中段毫無頭緒,到解謎的一刻…嘩,真係好勁!我對陳浩基靈巧的心思感到嘆為觀止。此後三篇我越看越快,直到最後一個故事的最後一句,忍不住站起來深呼吸幾次以平復情緒。難怪封底語寫道:「讀到最後一頁,更是拍案叫絕,忍不住翻到第一個故事再讀一次!」

    我服了。陳浩基肯定是我看過最好的香港推理小說家。他的Excel大概有好多道複雜的數學題,而他沒有遺忘任何一道。這本《13.67》更是被文壇公認的佳作:先於2015年台北國際書展奪得大獎(是首位獲此殊榮的香港作家)、復登2017年度日本「週刊文春推理Best 10(海外部門)」及「本格推理Best 10(海外部門)」兩大推理排行榜冠軍小說(日本作品連奪兩獎的也極少,《嫌疑犯X的獻身》乃其一),還賣出了英、美、法、加、日、韓得版權。陳浩基成功以香港作家身份,打進了國際市場,小說還被導演王家衛買下電影版權。

    我上網查看陳浩基的背景,才知他畢業自中大計算機科學系,在三十歲那年決心辭工全職寫作前,是一名程式員。在一個電視訪問中,陳浩基說,寫程式正正需要推理的思維,每完成一個程式後發現bug,必須如偵探般層層推敲,把bug揪出來並解決掉。

    程式員的訓練,不但是投身科網創業的基礎,更是成為推理小說家的優勢。對陳浩基來說,兒時酷愛推理小說是興趣,投身社會成為程式員是技能。某年某刻,靈光一閃,興趣和技能如被電流同時擊活,瞬間開闢出新天地,誕生一位超群卓越的推理小說家。這是讀者的福氣,也是香港人之光。

    *相片取自《立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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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分上下兩篇,分別於8月30日及9月6日見報:《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創業評判手冊

    我間中收到一些機構的邀請,擔當創業比賽的評判。像動筆的這個下午,便要回中大參與「創業校長盃」, 挑選優勝的學生隊伍(題外話:去年每個評判獲贈印有中大校徽的保溫杯乙個為紀念品;不知是否「校長盃」之由來)。

    每次收到這樣的邀請,我都誠惶誠恐,畢竟是個「談」創業遠多於動手的人,生怕不夠稱職。所以我有一個「絕招」,就是在擔當任何創業比賽的評判前,都拿出Peter Thiel的「創業聖經」《Zero to One》再刨一次,重溫他寫成功初創的幾個重要特徵,以此作標準衡量參賽隊伍。坊間談創業的書這麼多,為什麼偏偏挑這本?Well,這純綷是個人的品味。我認為Peter Thiel創業與投資經驗兼備,觀點尖銳、獨到、簡潔有力,最重要是價值觀相近,不必勉強死記。

    今天既要「溫書」又要交稿,乾脆記下重點,公開我的「創業評判完全手冊」:

    首先記住一個基本原則:Peter Thiel不信競爭,只信霸權。他認為在完美競爭的市場中,任何企業最終都會滅亡,唯有霸權才能基業長青。以下是成為霸權的要素:

    1. Proprietary Technology專利,至少要有比對手好十倍的技術,才能超越競爭,冇得輸。舉例,Amazon成立時的口號是「世上最大書店」,提供比任何書店多十倍的書本;iPhone橫空出世時,市面上幾乎沒有任何接近好用的產品,結果它獨領風騷數十年。
    2. Network Effects網絡效應,即越多人用的產品越好用,而且它必先在精細市場中站穩陣腳。全球最大的社交平台Facebook,一開始時僅流行於哈佛校園,隨越來越多人使用,令它成為網絡上最大的帝國。但若一旦用戶增長減慢,網絡效應失靈,帝國將面臨極大危機。所以它必不斷兼併。
    3. Economies of Scale規模經濟,固定成本隨銷量增加而攤分,生意越做越大。最佳例子是軟件服務,一旦軟件開發成功,在網上銷售的成本極低,利潤豐厚。服務業一般很難達到規模經濟,因為成本很難隨銷售下降。
    4. Branding品牌,能成為霸權的必屬頂尖品牌。科企中以蘋果的品牌最突出,功能相若的產品,憑「蘋果」招牌就能賣得遠比對手的貴。很多企業想複製蘋果的成功,可惜往往只顧包裝而忽略內涵,無法造就偉大品牌。

    科網發展瞬息萬變。Zero to One書成於五年前,當時共享經濟如UBER仍微不足道、人工智能的市場應用少、加密貨幣亦未成氣候,書中所舉的例子,今天看來有點「過氣」。不過我覺得這四大要素仍然適用,不信試以比特幣為例,逐一驗證。

    話說回來,這是「創業評判手冊」,助我當個稱職的評判而已;真正創業的考驗,不在書本上或比賽中,而在活生生的現實裏。偉大的創業家,不以比賽成敗論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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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同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出類拔萃者不著相

    不久前我到港大參加一個創業的活動,事後一位在外資銀行工作的朋友趨前打招呼:嗨,我看過你的文章,你曾說過「出類拔萃者,不著相」…

    我略顯驚訝,那是三年前寫的一段文字,想不到有人印像深刻。文字引用自當時看的一本書,提到各行各業最頂尖的人,都「看起來不像」那種人,因其行事作風與眾不同,反而另闢天地,成就出人意表。

    巧合的是,我最近在看《黑天鵝》作者 Nassim Nicholas Taleb的新書Skin of the Game時,他恰恰也用了一整個章節(第九章)來講這個道理,非常精采。

    Taleb看不起主流社會所推祟的精英階級或「成功人士」:企業高層、政府官僚、知名學者等,認為他們脫離現實,毫無真本事,卻盡享社會賦予他們的好處,不付出代價;相反,Taleb尊敬那些靠自己技能努力打拼的人,像創業者、理髮師、甚至街頭賣藝人,認為他們憑一技之長自給自足,是有skin of the game(切身利害)的人,比前述的特權階級更高尚。

    那出類拔萃者為什麼會看起來不像同類?Taleb認為,因為有真材實料的人,不會隨波逐流,也不靠外表去爭取同儕認同。他舉例說,若自己需要進行手術,有兩位同等資歷的醫生可以選擇,一位外型如「程志美醫生」,另一位看來像個屠夫,他會毫不猶疑取「屠夫」而棄「程志美」。原因是「屠夫」以如此格格不入的「造型」而獲得和「程志美」同等的地位,等於當事人刻意「輸在起跑線」,並曾突破重重障礙,那他非具備超凡的才能不可*。

    Taleb進一步解釋,對某些職位來說,例如大企業高管,一個人擁有良好的形像和履歷,比其具備真材實料重要,所以他們看起來幾乎千人一面,連用詞也幾乎一致(回想一下你在電視新聞中見過的政府高官,或大機構發言人)。但最出類拔萃的那1%、甚至0.1%者卻不同,他們毋須靠履歷或形像行走江湖,所以不著相。

    回想我近來遇上一位最有潛質的創業者,是個中學讀了七間學校、兩次唸大學都無法完成學業的所謂「廢青」。類似例子還有不少:Steve Jobs未成功之前,是個吸食迷幻藥、行事乖張的異類;馬雲是個英文教師;而一些看來很「啱數」的,如Theranos的Elizabeth Holmes,卻證實是個騙局。我一位當交易員的朋友曾誇張地形容,他們那行實力比造型重要,只要能賺錢,「著條底褲返工都得」。還想起一個不甚恰當的比喻,在神劇《Breaking Bad》中當「大毒梟」的Heisenberg,真實身份是個懼內又患上絕症的化學老師。真人不露相。

    當然,若為顯得「出類拔萃」而刻意追求「不著相」,就是本末倒置了。

    *Taleb原文解釋得很好,我直接引用好了:

    “Simply the one who doesn’t look the part, conditional on having made a (sort of) successful career in his profession, had to have much to overcome in terms of perception. And if we are lucky enough to have people who do not look the part, it is thanks to the presence of some skin in the game, the contact with reality that filters out incompetence, as reality is blind to looks.

    When results come from dealing directly with reality rather than through agency of commentators, image matters less, even if it correlates to skills. But image matters quite a bit when there is hierarchy and standardized “job evalu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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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同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