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動物園回歸森林的動物

    Mary是我中學、大學的師妹,我們曾在一份財經報章中短暫地共事過,此後「各行各路」,但友誼保持至今。幾年前,Mary離開她熱愛的傳媒工作,投身「棟篤笑」行列,還自設「基地」(常規表演場地),成為一名全職「棟篤笑」演員,據稱也是全港唯一一位全職女棟篤笑演員。

    Mary決心轉行前的最後一份工作是「鐵飯碗」,據她形容,當時沒一位同事相信她真的「祼辭」去搞棟篤笑,紛紛猜測她必然有更好的「路數」,但她真的沒有後路。Mary告訴我,當時已受夠了那份工作和那裏令人窒息的人事,離職倒數時不斷在心中默唸:「千祈唔好死、千祈唔好死」,想到如果在即將展開新生活時暴斃,真是好唔抵。

    新生活絕非一帆風順,尤其「轉行」不久便遇上三年疫症,市道死寂。像酒吧本來是棟篤笑的主要表演場所,但酒吧關門期間,哪有人來看棟篤笑?但Mary發揮她作為一名前記者的韌性,一方面保持創作,經常在自己的FacebookIG發表新的段子,累積人氣和粉絲;另一方面不斷向中小學自薦,以訓練口才、膽識為名,教導學生講笑話(她稱之為「小篤笑」),多少賺取一點收入。

    我和Mary雖然友好,但心中並不看好她的「發展前景」:香港棟篤笑的市場能有多大?她再成功,也不可能賺到最後那份工作的收入吧?

    事實證明我太低估了她。不久前Mary發帖邀請,說她把「基地」從佐敦搬到灣仔,即將在新場地舉行第一場live show,我立馬購票支持。表演當晚,小小的場地坐無虛席,氣氛高漲,她一出場,觀眾即報以熱烈掌聲和歡呼聲。我真替Mary高興,短短幾年,她已累積了這麼多粉絲!

    Mary當晚說了一個段子,深深觸動我。她說離開「佐敦基地」時退租,卻不斷遭為難,似是業主有意為之,好沒收按金。由此憶起自立門戶後的種種遭遇,令她感慨起來:

    上班生涯,像關在動物園裏的動物。雖然沒有自由,但勝在有人定時餵食,間中或要故作討好,以求更好的伙食。

    自立門戶,就像森林裏的動物。天地遼闊、生活自由,但必須自己獵食,並解決種種問題。

    森林的兇險,會逼使動物進化。有的進入森林時是隻溫馴的小羊,離開森林時已成為一隻猛獸;有的進去森林時本是一隻貓,又挑食又高傲,離開森林時卻變成小狗,又聽話又賣乖。

    Mary說,我進去時是個人,希望出來時仍然是人,不會變成有昩良知的禽獸,所以即使遇上蠻不講理的人事,也盡量不使自己變質。

    以「動物園的動物」和「森林裏的動物」分別比喻上班族和創業者,我在別處也看過;但以「棟篤笑」的形式來演繹,卻另有一番風味,份外令人印像深刻。我曾經也是被圈養的動物,以為動物園就是我的歸宿,卻沒想到我對自由的渴望,遠大於我對穩定的追求。我像一隻回歸原野的貓,卻不得不把自己裝扮成老虎⋯⋯雖然我的喬裝好像從未成功過。

    (相關舊文:新的一章月薪是一種癮

    據說有經歷的人,才能創造好的笑話,引起觀眾共鳴。難怪Mary這麼成功。她每個月都會在「灣仔基地」舉行live表演,不管來自森林或動物園,你若想在下班後喘一口氣,不要錯過。

    ***

    Mary棟篤笑網頁

    FB:Mary棟篤笑
    IG:mary_comedy

    相關舊文:

    戒掉月薪這種癮

    點解要返工?

  • WFH攻防戰

    「在家辦公」(Work-from-Home, WFH)是上班族和企業之間,最新的抗爭戰場。

    三年抗疫與社交距離措施,令WFH成了新常態,也是打工仔心中「試過冇得返轉頭」的美好政策。我所認識的科技公司中,有不少仍保留WFH措施,並以每周兩天WFH為共識。但我問過每一個實行這政策的CEO,幾乎全都萬般不情願,勒令同事回復每周五天辦公室工作,只是遲早的事。到實行的那天,恐怕將引起一場又一場「捍衛WFH」 之爭。

    (相關舊文:回到數碼港搵食與返工

    今年以來,更多美國的科技企業宣佈放棄WFH政策,僱員必須和以前一樣,按時每天到辦公室上班。最新加入這個行列的,是WFH其中一個最大的既得利益者Zoom,他們初步採取「中間落墨」的混合政策,上周宣佈,要求住得較接近辦公地點的僱員,必須每周回辦公室至少兩天。

    對上班一族來說,WFH的真正的好處是「自由」。說白些,許多工作根本毋須連續辦公八小時,在WFH的日子,上班族做完當天的工作後,不必再「扮工」,可以任意做自己喜歡的事,既有「耕田」的穩定,又有「打獵」的彈性,誰不喜歡?我幾年前告別打工生涯選擇自立門戶,為的就是這份自由。

    (相關舊文:打獵與耕田點解要返工?告別「扮工」

    但對企業或管理層來說,WFH卻令人極之頭痛。除非是一早已實行全面遙距辦公的公司,例如美國的先行者37signals和Automattic,或香港的9GAG,否則,任何一家採取混合式WFH政策的公司,都要面對很多不必要的行政、人事和生產力問題。舉個簡單例子,假如每名僱員每周有兩天WFH,這兩天是否固定的?如果是固定的話,可否臨時更改,或定期更改?如果不是固定的,誰去監察考勤?好了,當每名員工每周都有兩天WFH時,要「約齊人開會」就成了不可能任務,總有個別員工表示開會日是自己的WFH,需透過Zoom參與,結果令會議的效率打了折扣,也使其他同事有怨言。這種情況,一家只有八、九人的小企業也許尚能應付,但對一家上百、上千人的中大型企業而言,實在難以有效管理。

    因為WFH而引起的「勞資角力」,不可能兩全其美,最終總有一方會「屈服」。老闆屈服的話,乾脆默認WFH是員工福利的一種,看開些不要考勤算了;員工屈服的話,只好乖乖地接受現實:你每月領的不是糧,是賠償。穩定的月薪,是犧牲部份自由的代價。

    ***

    本文精簡版同日見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謝絕新鮮人?

    一位創業數年的朋友在臉書上吐槽,說他們近來聘用新畢業生的經驗很不好。

    他認為可能受三年疫情和社交距離措施的影響,新畢業生普遍有幾個問題:

    • 社交能力弱
    • 較自我中心
    • 對工作有過份浪漫的想法
    • 一遇挫折就想逃避或放棄

    朋友這番感慨,引起許多同輩共鳴,趁機投訴新鮮人的不是。我有時與當管理層的朋友們閒聊到職場上,也發現大家對新鮮人的不滿很多,有些歸咎疫情,有些歸咎社運,不管原因如何,總之就是和新鮮人互相看對方不順眼。

    我卻恰巧有個截然相反的經驗。數月前我替朋友的公司招聘新血,來應徵的有一位年輕人,是午後首位面試者,比原定時間早了15分鐘抵達,頗令我意外。他是少數族裔,雖然自小在香港長大,但不會講廣東話,也無大學學歷。面談後我覺得這年輕人態度很好,他有限的工作經驗也正符合我們的需要,心裏頗喜歡。我與對方告別後轉身回辦公室,CEO正好完成上一個會議回來,我就說剛剛見的年輕人不錯,CEO一聽便雙眼發亮,問我:「不如讓我見一見?」我覺得這主意好,立即叫回年輕人,讓他直接與CEO談。

    一個小時後,CEO回來,十分高興,說年輕人不但有想法、有策略,還有膽識,敢不卑不亢地指出公司哪方面做得不夠好,頗令他欣賞。結果我們聘用了這位應徵者,而他的表現也一直令人滿意,並無一般新鮮人被垢病的問題。

    也許這位年輕人是個例外,但我相信例外還是頗多的,不然社會怎麼進步?這位年輕人也經歷過疫情和社運,但他沒有「對工作有過份浪漫的想法」,或「一遇挫折就想逃避或放棄」,我認為區別在於他懂珍惜。作為沒大學學位、言語不通的少數族裔,他珍惜被欣賞和被交予重任的機會,沒有把一切視為理作當然

    吐槽的那位朋友也提到,新鮮人其實都很有理想,認為工作不止糊口,應有更大的意義,但他們容易把理想看得太重要,而忘記面對現實。而現實總是充滿困難、挫折、沮喪、失望⋯⋯你必須堅強面對,解決問題,才能提升自己,一步步接近理想。我遇上那位沒有大學學位的少數族裔年輕人,想來是早就經歷過現實的歷練,才能有令我們眼前一亮的表現。

    有理想固然重要,有實現理想的意志更重要。

    ***

    本文精簡版同日見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