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點解要返工?

    寫這篇文章時是一個星期天的上午。這天醒得早,天氣又不錯,我先去跑步,回來痛快地淋一個浴,然後去吃早餐。回家安頓好,添一點背景音樂,我便開筆了。此刻心態平靜,精神飽滿,專注力又佳,是寫作的最佳時機。但回想一段時間前,星期天的早上不是這樣的。

    那時我還是個朝九晚六的上班族。每個星期天,從早上開始,週一返工的焦慮就開始陣陣地向我偷襲。星期一其實和其他工作天沒兩樣,但卻莫名其妙地最令人畏懼,一想起馬上要展開漫長工作的一週,就想逃避。天啊,點解要返工?誰發明返工?沒想到離開固定的工作崗位後,我才從兩本看來沒什麼關連的書上,找到這個大哉問的一點啟發。

    第一本是Sapiens,中譯《人類大歷史》。上半部一講到人類無意中由狩獵過渡到農耕,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唔想返工」根本是人類本性、是我們獵人基因的呼喚!現代朝九晚六的上班模式脫胎自人類「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務農生涯,我們一直以為這是長久進化的結果,原來非也。在人類進化史上,我們當獵人的時間遠比當農夫長得多!《人類大歷史》有一節講「亞當夏娃」的一天,我反覆看了幾次,因為太有共鳴,並感慨當了幾十年人,此刻才意識到這始為自己的本性:

    亞當夏娃早上睡到自然醒來,便開始尋找食物。如果他們看到一顆果樹,樹上滿是成熟的果子,他們會盡情地吃,以吸收足夠的糖份作能量(所以別為自己把滿滿一盒雪糕吃光而內疚,這是我們遠古獵人的基因在作祟)。不必等太陽下山,當食物都採集得差不多了,他們就打道回府。在大部份時間,亞當夏娃都不用工作,他們會和其他部落的人跳舞、求偶、八卦等,進行娛樂和社交活動。他們很少為明天而憂慮,因為森林這麼大,總有吃不盡的食物,而且隨著四季更迭,亞當夏娃吸收的營養還相當均衡呢。

    可是隨著第一粒種子偶然跌進土裏長成糧食後,人類赫然發現,大地會源源不絕供應食物,代價是我們要每天除草、灌溉、施肥、去蟲。不知不覺間,我們由獵人變成農夫,活動範圍由無邊無際的森林變成屋外那片開墾出來的農地,糧食由多元變得單一。人類因為掌握了農耕和畜牧,數量得到爆發性增長,成為地球上最成功繁衍的物種,但個別人類的幸福卻遭犧牲掉。當人口膨脹到一個點,狩獵所得已無法養活所有人,人類只好無間斷地務農–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亞當夏娃那無憂無慮的獵人生涯從此一去不返(待續)。

    待續:告別「扮工」

    相關舊文:打獵與耕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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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文精簡版同日見報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千禧上班族

    上週文章「千禧創業家」提到,有投資者朋友本想投資三位剛大學畢業的年輕創業家,但遭婉拒,理由是三人不想承受一旦失敗所要面對的責任。另一位見過三人的投資者也有點失望,因為他們無法展示創業家應有的必勝之心。

    千禧創業家尚且如此,千禧上班族又如何?如果向聘用千禧世代的老闆們提出這個話題,我想他們的苦水吐三日三夜都吐不完。千禧世代當真如此不濟,社會怎樣進步?我想未必如此,不如先說幾句我弟的經歷。

    弟弟大學畢業後,工作了五年左右,一年前剛換新工作。在他上一份工,弟常向我抱怨,說不明白為什麼前任同事會花那麼多時間在一些他看來十分簡單的工作上。有些前任同事得花整整五個工作天才完成的任務,我弟往往一個下午就弄好了。弄好之後他無事可幹,上司又不指派新任務,他只好在餘下的四天半內,找些可有可無的活來「扮工」。我想任誰都看得出他在辦公時間表現得多百無聊賴。

    如此過了一段時間,他忍受不住,就把工作一弄好就交上,望上司會交托新任務,好使他別那麼悶。可是他老犯錯,這裏漏一些,那裏差一點,雖然不是什麼重大失誤,但小修小改總免不了,這就給同事、上司留下一個做事馬虎的印象。後來我給他說,既然你做得那麼快,不如不要急著交,做好後多複檢幾次,把瑕玼改正好,才將作業工工整整地呈上,不是皆大歡喜嗎?弟弟採納了我的建議,人家五天的活,他半天弄好,然後再用一天半日複檢,終於把任務又快又好地完成,自覺小有進步,上司也感到滿意。

    我後來偶而看到《金融時報》一篇舊文,才發現我弟的經驗並非獨有。千禧世代因為從小接觸應用科技,對各種軟件熟悉程度更高(tech savvy),所以做事遠比他們的上一代有效率。「嬰兒潮」同事要好幾天才弄好的文件,千禧世代三兩下功夫便完成,一做完就喊悶,而上司卻以為他們在偷懶,或做事馬虎,因而留下壞印象。長此下去,千禧世代覺得工作悶、感到不被重用,上司卻不滿他們不勤奮、不盡責,衝突往往因此而起。

    當然現實要複雜得多,但從我弟的經歷就知道,要好好管理千禧上班族,只要肯了解他們,還是有方法的。比如千禧世代相對不那麼計較金錢回報,但很重視工作的意義。如果老闆懂引導他們發掘任務的趣味,給他們發揮的空間,千禧世代往往可以不計報酬而把一件事盡心做好。所以Google讓員工抽20%時間開發新方案的做法很值得參考,這等於「用盡」他們的時間,而他們還會感謝公司給予發掘興趣的機會呢。

    還有一招,就是「回贈工時」。以我弟為例,別人每天做八小時的活,他有方法五小時做好,餘下幾個鐘頭,讓他提早下班行不行呢?當然這對許多講制度的大企業來說,肯定不作考慮,但人數較小的中小企又如何?有一位卅歲出頭的年輕老闆告訴我,他發現以升職加薪來激勵員工,根本不起作用,有些員工甚至以升職為懼,因為不想承擔更大責任。加薪也無效,每月多兩千元,他們覺得不痛不癢。但若每月多放幾天假、年假增加一些,員工可高興了!做事也更有勁。對千禧員工來說,「加假」遠比「加價」來得有效。

    嬰兒潮或X、Y世代的上司們可能會感慨,憑什麼我們要作出改變,去遷就千禧世代呢?話不能這樣講。千禧世代沒機會坐上經濟高速增長的便車,他們必須出類拔萃,才有機會超越父母的成就。而且這也不算什麼遷就,只是因應他們的興趣和能力,讓他們有更大的發揮和貢獻而已。

    千禧上班族真正的考驗並非如何超越嬰兒潮或X、Y世代的上司們,而是如何確保人到中年時,謀生技能不被人工智能或機械人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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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關舊文:千禧創業家

    上文之精簡版7月13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戒掉月薪這種癮

    《明報周刊》記者陳伊敏小姐月前來採訪,文章上周(331日)登了出來,是封面專題「微創業」。在寫我的部份,她引用了《黑天鵝》作者Nassim Nicholas Taleb的一句話:”The three most harmful addictions are heroin, carbohydrates, and a monthly salary”(「最有害的三種上癮是海洛英、碳水化合物和月薪」)。不怕誇張,這句話可以說是驅使我自立門戶的「最後一根稻草」。

    黃子華的棟篤笑有許多名句,其中不少是上班族心聲,如「『我好鐘意返工啊!』你話唔係鬼上身點講得出」、「出俾你果份唔係糧,係賠償」、「返工緊係睇鐘,今日最希望係聽日打風」等。我記得當天身在中環的辦公室、和伊敏談創業這話題時,指著窗外說,你覺得街上有多少人好鐘意返工?肯定不多。人人都不喜歡返工,為什麼人人都返工?無他,生活逼人,戒不掉月薪這個癮。

    很多人自小努力學習、力爭上游,目標是畢業後考進人人稱羨的大機構,平步青雲。但事實上,日復日的辦公室生涯遠非想像中的刺激好玩又有獎勵。作為機構的一小部份,個人才華很難得到舒展的機會,更別提要小心奕奕應付種種人際關係。我們大部份時間服從上而下的方向,做一些或許做得來,但未必很喜歡做的事,期望日子一久,可以爭取更大的自主權、有更多報酬、做更多想做的事。對機構而言,穩定、可靠的月薪,是綁住人才的一個有效手段。黃子華說「出俾你果份唔係糧,係賠償」,細味下不無道理。

    天氣好的時候,有沒有問過自己,為什麼我枯坐這裏工作,不能享受藍天?我從當「管理見習生」的第一天起,就常問自己為什麼不能在辦公時間享受藍天,捱了很多年,終於被NNT的一句話當頭捧喝:因為你上了月薪的癮,如果無法按時完成機構安排下來的工作,就不能得到報酬。對啊,我忽然醒悟,如果自己能接幾個項目,擺脫每月發薪的束縛,是不是就有更大的自主,選擇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做想做的事?

    此際我從「羅輯思維」羅振宇的節目中得到第二句啟發。他常鼓吹「U盤化」:「自帶信息,不裝系統,隨時插拔,自由協作」,意思是個人就好像USB,不必裝在主機之中,反而應「隨時插拔」,在任何電腦上都能發揮功能。尤其如今社交媒體發達,每個人都能很輕易地自我宣傳;每個人的成果,都很容易傳播,吸引潛在客戶。只要個人的議價能力提高,機構能起的作用就越小,越難把受注目的人才留在機構內。

    如此說來,機構就要面對人才流失了?非也。如果了解「U盤化」是大勢所趨,機構可以對人才有更大的包容性,讓他們「隨時插拔」,以更大的彈性,容納更多人才。像我半年前創業,第一個客戶,就是當時工作的機構。我和上司之間,只是換了一種合約關係,但我對機構的貢獻、上司對我的支持,和以前一樣。

    就是因為「月薪是一種癮」和「U盤化」這兩句話,我擺脫了辦公室生涯,毅然創業。相信將會有更多渴望自主的人走這條路,令自己成為真心「我好鐘意返工」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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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關舊文:

    月薪是一種癮

    九十後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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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文4月6日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此為加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