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爆炸性醜聞》

    《爆炸性醜聞》(Bombshell)這套電影對香港觀眾來說並不易看,因為內容牽涉不少本土的美國傳媒和政治知識,不諳美國時事的話容易看得一頭霧水。不過若純把它看成一套講辦公室潛規則的故事,聚焦在三位女主角Megyn Kelly (Charlize Theron飾)、 Gretchen Carlson(Nicole Kidman飾)和Kayla (虛構人物,Margot Robbie飾)身上,可觀性也不減。

    傳媒大亨梅鐸旗下的「霍士新聞台」(Fox News Channel)是深受共和黨支持者歡迎的24小時新聞頻道,由創辦人之一Roger Ailes獨斷獨裁。Roger是「教父」級新聞行政人員,一方面行業知識淵博,另一方面卻相當「大男人」,喜歡女主播們打扮得秀色可餐上鏡,言談間充滿性別歧視甚至性騷擾,肆無忌憚,女下屬們再不滿也只能啞忍。Roger長年累月坐鎮新聞台,對人事升遷、採訪角度等一錘定音,人人對他唯命是從。

    「美國小姐」出身的資深主播Gretchen Carlson年近五十,吸引力和重要性日減。畢業自史丹福大學的她一點也不笨,可是常被當作花瓶,某次素顏上鏡後還被Roger嘲弄為「流汗的更年期阿嬸」。她暗地裏錄下Roger那些充滿性別歧視的對話,在被辭退後控告對方性騷擾,並以錄音作脅。

    與過氣的Gretchen相比,Megyn Kelly則如日中天,在電視台有「大家姐」般的光環和地位。她不但外型亮麗,而且敢作敢為,在共和黨初選辯論上針對「侵侵」屢向女性抵毀作出質問後,更聲名大噪。Gretchen提出控告後,電視台內人人以Megyn馬首是瞻,看她究竟會為提攜過自己的Roger平反,抑或游說更多女同事挺身而出?

    最年輕的Kayla是電視台新人,無人脈無背景,一心渴望上位。電影裏Roger Ailes在房間裏著她不斷把短裙扯高展示長腿,她縱不情願仍甘心就範,希望得到青睞。

    三位女角代表三個不同的事業階段。已屆退休的Gretchen豁出去控告Roger Ailes,不介意「攬炒」;Kayla人微言輕,若無人帶頭,為份工她不敢輕舉妄動;身處兩者中間的Megyn內心掙扎最多,她形勢大好犯不著玉石俱焚,但若身為「大家姐」也噤聲,比她更無權無勢的「妹妹仔」豈不更無所適從?

    電影中Megyn Kelly的角色最有發揮空間,此角由身兼本片製片(producer)之一的Charlize Theron擔綱。她為投入角色用上特技化粧,把眼皮反覆黏上膠水,有時還閤不上眼;為模仿Megyn Kelly獨特的低沉聲線,她把聲帶都弄損導致失聲三週。

    一番苦功下Charlize Theron把Megyn Kelly演繹得形神俱似:她倆不錯都擁有過人美貌,但事業成功所恃的不只外型,還有專業。電影中有一幕,Megyn向Kayla問及性騷擾一事時,提到自己打滾江湖多年怎會不學懂老練,入世未深的Kayla不知就裏天真地反問,那你是不是靠不斷上床來上位?被Megyn爆粗回敬。

    網上圖片

    Charlize Theron如此用心演繹Megyn Kelly這個角色,或和她初出道時一段#MeToo經歷有關。2004年,不足20歲的Charlize得到一個試鏡機會,經紀著她周六黃昏直接到導演家裏面試。她到訪時,該導演身穿睡袍、醉醺醺地應門。Charlize被對方摸了一下大腿後(”He rubbed my knees”)驚揘失措告退,臨走前還不斷為自己突然告辭而道歉,甚至不察覺那是「性騷擾」。

    回想那段經歷,Charlize想不通自己當時為什麼不喝止導演非禮,反而頻頻致歉;幾年前#MeToo風刮起,她被問及有無相關經歷時把這事和盤托出,還透露了該大導演是誰,但出乎意料地,竟沒一份媒體敢指名道姓刊出,全部自我審查掉,令Charlize驚覺影圈對權勢屈服之深,和對性騷擾文化容忍之高。

    談到電影和這段經歷,Charlize Theron認為女性必須清晰地對在職場上的性別歧視說不。這些性騷擾的「灰色地帶」有時未必等同身體上的接觸、不一定都是性侵,卻在日常生活中以調笑、輕觸或威嚇等姿態發生,而受害者即使蒙受心理陰影,卻為了前途而敢怒不敢言。她遂以自己最在行的方式—拍電影—喚起社會關注。

    相比男人,女人踏入職場的歷史短得多,而在一些特別保守的地區,性別歧視的文化根深蒂固,有時更深入體制,很難移風易俗。若有更多Megyn Kelly和Charlize Theron勇敢地在各自的崗位上努力,不走捷徑依賴美貌上位,或可一步一步,為職業女性爭取更多尊嚴與尊重。

    參考資料:NPR – Charlize Theron Portrays The ‘Gray Area’ Of Sexual Harassment In ‘Bombshell’

    相關舊文:

    不是妳做錯

    女強人

    ***

    本文精簡版分上下兩篇,於12月27日及1月3日見報:《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士多」關公事件

    兩週前,反對《逃犯條例》修訂的大規模遊行正進行得沸沸揚揚,初創「士多」Ztore卻在這節骨眼上鬧了一場公關災難,致其臉書專頁的粉絲數目FB Page Like在短短一兩天內急跌近35,000,至230,000左右(見下圖)。我這段時間剛好外遊,未及即時分析,不過慢有慢的好處,待塵埃落定再檢視,看還有多少公關經驗值得一書。

    士多Ztore專頁粉絲數目變化。Fanpage Karma截圖

    「士多」三位創辦人之一凌俊傑(Clarence Ling)6月12號晚上11:20在自己的臉書平台上發表了一段撐修例的言論,指「修例,其實係冇問題嘅」。不久原帖被截圖並轉載至討論區和其他臉書平台,在反修例的背景下如火乘風勢迅速蔓延。網民紛到「士多」專頁留言抗議,同時其粉絲數目不斷下跌。6月14號早上七時,「士多」以「你老闆,我唔同意喎」出帖回應,卻招致更大反彈(見下圖),「比嬲」者眾。十天過去,「士多」再無新帖,風波暫歇。

    「士多」最近兩則臉書專頁帖子的互動數據。Fanpage Karma截圖

    我認為「士多」惹來的這場公關風波,有三大致命傷:

    1. 低估影響力。「士多」的曝光率雖不及競爭對手「HKTV Mall」及其創辦人王維基,但品牌自2015年起經營至今,已累積一定知名度,創辦人亦接受過傳媒訪問,屬半個公眾人物,其一言一行具新聞價值,並非nobody。只要小有名氣,就比常人有更大的影響力,但「出事」者往往一時不察,缺乏這份自覺。
    2. 誤判形勢。在新聞學裏,「時效性」是新聞價值的重要指標之一。如果時勢配合,比如說當中美貿易戰進行得如火如荼之際,那再小規模的企業都有機會成為反映貿戰影響的新聞案例,反之則扭盡六壬亦未必引起記者關注。「士多」在反修例進行得最白熱化時「自爆」,當然一石激起千重浪。
    3. 錯過黃金時機。解決公關危機貴乎快,傳統公關有所謂回應危機的「黃金24小時」,社交平台的黃金時間更短至僅幾小時。「你老闆」帖子本身做得頗聰明,有心思有計算,可惜在危機發酵了整整兩個晚上後才出現,其時一面倒的批評已然形成,難力挽狂瀾,反而成為新的燃料。

    這場危機怎麼拆?難拆。品牌形像也有balance sheet(損益表),若平時有「儲蓄」習慣,一旦出現「虧損」,本錢厚的可以捱過去,伺機東山再起。如年多前我曾和一家市值很大的初創合作,他們也在臉書專頁平白惹了一場風波,但團隊在危機剛萌芽時有所察覺,迅速動員支持者自發留言,結果幾小時之內成功扳回局面,揑一把汗。正是「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士多」情況則剛好相反,平日以「本土」形像作招徠,吸引了一批支持者,但這次創辦人卻被人覺得言行不一,難免教一些支持者感到受騙、繼而倒戈。

    另一招是不拆,沉住氣捱埋佢。若有一天「士多」慶祝成立100週年,那今天這場小風波,又何足掛齒。

    ***

    本文精簡版同日見報:《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臉書教主的國會騷

    「臉書」Facebook創辦人兼CEO Mark Zuckerberg上週一連兩天到華盛頓出席美國國會聽證,是科技界今年以來最重大的新聞。上次一位科技界人物「榮獲」政界如此「高規格接待」,可以追溯至九十年代、微軟蓋茨面對壟斷的指控。「朱仔」Mark Zuckerberg創辦臉書僅14年、以33歲之齡而得到這種「機會」,可謂前無古人。

    那他的表現如何?我認為朱仔險勝國會。經過老練的議員們十小時馬拉松式「盤問」後,臉書股價兩日內反而大升5.7%,朱仔個人財富進賬逾30億美元;而網絡上得到最多人「洗版」的新聞,是議員們對社交媒體認識之貧乏,以致出現了許多不著邊際或哭笑不得的問題,白白浪費認真審視個人網絡私隱被科技巨企出賣的機會。簡而言之,朱仔以超乎想像的「穩定」表現,渡過臉書誕生以來最艱險的一關;但用戶的網絡私隱是否得到妥當的保障,卻很難說。

    讓我們稍稍倒帶,回看朱仔上國會前面對怎樣的處境:上月英美兩份大報同時揭露,第三方透過程式收集臉書用戶資料,然後將8700萬用戶資料交予政治顧問Cambridge Analytica劍橋分析,使後者得以為特朗普的總統競選團隊效力。出賣用戶資料的指控事關重大,何況牽涉政治!朱仔唯有一邊不斷公開道歉,一邊多次否認無力領導團隊,欲為事件止血。但網上出現「刪除臉書」的呼籲,更有促其辭職的傳聞,令朱仔的個人職業生涯和臉書的命運同時告急。他最終不得不硬著頭皮接受國會聽證,冀以「最高規格」的開誠佈公,為事件劃上休止符。

    《紐約時報》報導,朱仔為應付是次聽證會準備十足,聘用一大隊律師和政治顧問提供特訓,當中包括前任總統小布殊的一位特別助理。顧問團隊們為朱仔準備大疊筆記(其中有幾頁被攝影記者拍下,上面滿佈分門別類的重點),又多次進行角色扮演和模擬對答,冀保送教主過關。結果可以用一句話總結:「比你聰明的人比你更努力更認真」。

    面對龐大壓力下,朱仔展現了超乎常人的能耐:他熟書、情緒穩定、很少失誤。雖然被批評迴避問題、表現像機械人等,但因為議員們的表現比他糟得多,結果在「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下,朱仔贏、國會輸。

    我看了一些相關報導,發現較嚴肅和知性的媒體或評論員,繼續追問用戶私隱、科企規管、市場壟斷等重要議題;但大部份媒體卻為朱仔的表現所惑,放他一馬,或把注意力轉移在國會議員令人失笑的提問上,變相放生了他。有媒體點算過,朱仔面對質詢時,曾43次表示「容後補答」(這可能是公關團隊提供給他的「救命金丹」),唯有希望他是「找數真漢子」。

    「臉書大戰國會」,這既是科技巨頭接觸政治的第一課,也是政界與科技巨擘交手最矚目的第一次。不知這對香港的科技界有何啟示呢?

    ***

    上文同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此為加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