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睇廣告有錢賺

    疫情下大量職位流失,但據說也催生了一些足不出戶就可以賺錢的「筍工」,比如「拖鞋試穿員」「睡衣測試員」之類。這些「筍工」通常噱頭十足但空缺有限,能受惠的人不多。但我知道一位香港人年前開始了一門社會企業,讓人藉瀏覽網上廣告賺取外快,才幾個月就錄得逾十萬個下載。

    這家初創叫OneOneDay,相關應用程式叫Oodies,一年前率先在印度德里登場。用家下載程式後,可從中選擇自己想看的廣告,賺取零用;同時,部份收入會劃歸公益,用來義載德里的職業婦女,為她們下班回家的「最後一哩路」(last mile drive)提供安全搭乘。

    (相關報導:Hong Kong Business: (Not) in your face: OneOneDay makes ads less intrusive

    創辦人Rick Tsing程理機已非首次創業,他人生經驗豐富,一直想開創一家既賺錢又具社會意義的企業。程有一副厚重圓滑的好嗓子,多年來是許多大品牌的「專用靚聲」,他在香港廣告界名聲不小,也因此對這行業特別熟悉。

    一年前疫情還未「登陸」香港時,我們碰過一面,他告訴我幾年前開始醞釀的這個念頭,終於籌到足夠的資金起始了。一位在印度某大企業擔當營銷的高層被Rick的理念打動,投下130萬美元種子資金,讓程實碊他的想法。這想法說起來也不算石破天驚,或許很多人都想過,但要把它實現卻非常不容易。

    大家都接觸過網上廣告吧?以香港下載量最高的那幾個應用程式為例,不管你想查詢巴士路線抑或尋找餐廳,只要一打開它、還未開始使用,首先衝到你面前的,就是一個覆蓋全部畫面的廣告(pop-up ad),非常干擾非常討厭,你使恨不得馬上把它關掉。這其實和近來大受非議的社交平台是一門子的事:凡免費給你好處的,總要你付出代價。我們免費使用的應用程式,下載量越高的越受廣告商歡迎,因為那表示接觸面越大。而提供服務的企業(平台),總不成平白負擔伺服器和營運等成本吧,所以它有足夠的誘因把程式的廣告空間賣出去。廣告商和平台因此達成互惠互利的關係,但用家卻成了受害者,因為我們的注意力和時間被不想看的廣告佔據掉,無可奈何。

    Rick想利用Oodies改變這生態。用家先選擇想看的廣告,只要他付出了時間和注意力,就可以換取相應的回報,而平台和廣告商的關係基本上不變。平台為推廣公益,還可把所賺到的錢捐出去,像Oodies就選擇了為印度德里的婦女出一分力。理論上,廣告商不必付出更多成本,就可以「買」到更優質的受眾;平台可能賺少了錢,卻能為社會服務,也是美事。此事最大的困難,在於要找足夠多支持這平台的廣告商之餘,並同時為他們提供又多又優質的受眾

    Oodies2019年首發的理念宣傳片

    要知道我們現在之所以看到數之不盡的網上廣告,在於為這些廣告提供平台的媒介,早已結成聯盟(ad network或ad exchange),廣告商只須投入一點錢,就可以利用程式,多快好省地在廣大的平台上大灑廣告,這些廣告不但可被追踪量度以計算成效,還能做到精準投放、例不虛發(programmatic advertising)。美國去年(2020年)就有84.5%的網上廣告是自動化投發的,涉款高達650億美元,可見行業之大。Rick的廣告投放平台縱使有十萬下載,也只是滄海一栗,很難打動廣告商轉軚一試。

    我記得那天下午和Rick見面時,他雖然剛籌款成功,但未展明顯歡顏,大概也了解眼前挑戰之巨吧。事隔一年想起他,因為最近我又開始為教授大學的營銷課程準備,記得去年曾以Oodies為案例和學生們分享,今年想再找一些最新資料,看看它發展如何,卻發現其臉書專頁和應用程式的下載頁面,在2020年6月後再無更新…

    (相關舊文:大學營銷課程個案整理

    創業路真的很難走,何況是一條挑戰常規的路,更見荊棘滿途。去年至今疫症肆虐,印度也是重災區,可想而知Rick一定過得極不容易。祝福他安好,保持鬥志,很快重出江湖。

    ***

    本文精簡版率先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見報

  • 社交平台移民潮

    一個兩億人口的大國近日宣佈將於月內實施一條不得民心的新法例,引起該國國民不滿。憤怒的民眾連日來頻繁地互通消息及積極討論,其中為數不少者,決定破釜沉舟–移民去一個只有兩百萬人口的新興小國。這股突如其來的移民潮令新興小國措手不及,基建無法負苛,一度出現大停電。與此同時,一向專橫獨裁的大國被前所未見的移民潮將了一軍,竟罕有地放下身段,表示將暫緩執行新例三個月。究竟此舉能否平息國民怒火,讓他們回心轉意?

    以上情節並非完全虛構,只是發生的場景在網上而已。WhatsApp是在全球擁有20億用戶的超級社交平台,最近傲慢地要求用戶接受新私隱條款,與母公司Facebook分享資料,結果「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令對私隱意識日益重視的用戶大為不滿,掀起社交平台移民潮,大量用戶改用其他即時通訊軟件如Telegram及Signal。其中Signal由WhatsApp前合夥人Brian Acton於2017年創辦,去年12月的每月活躍用戶才2000萬人,但最近僅一周內(1月10至16日)就錄得近1780萬個下載,還令伺服器一時應付不了而服務受阻。

    身處這股社交平台的移民巨浪中,我有幾點觀察:

    一,無知與恐懼的力量巨大。在Signal被下載得如火如荼之際,一家和它完全沒丁點關係的股票Signal Advance,股價三日內被炒高100倍!比特幣價格一年內升三倍已被指波幅驚人,Signal Advance的股價能在三日內被炒高100倍,完全是被盲目的散戶「錯把馮京當馬涼」、一窩蜂入市所致。要知道Signal並非上市公司,它由非牟利機構Signal Foundation擁有,創辦人發願寧接受捐款也絕不牟利。連這點都沒搞清楚便入市瘋炒,散戶的羊群心理可見一斑。

    二,自由意志抑或被人支配?近年社交平台最為人垢病的,是指其通過具針對性的訊息,能在不知不覺中操縱用戶心理。例如網上意見領袖(KOL)便因此受惠,追隨者眾多的可「化名為利」,通過品牌營銷賺錢。Signal在短短幾日內備受追捧,其中一個推手是Tesla創辦人Elon Musk,他在擁有逾4250萬追隨者的Twitter上呼籲大家「轉會」,可以想像當中有不少人根本未搞清楚Signal是什麼便言聽計從。Elon Musk和特朗普一樣喜歡用Twitter,也同樣發過一些失實訊息,他們一句話就可以掀起一場巨變,而幾乎不受規管,這難道不令人警愓嗎?

    (相關舊文:撼動江山的武器推翻全局的少數

    三,網絡效應有待發揮。「移民潮」來勢洶洶,令WhatsApp態度軟化,並以延期執行新私隱條款來試圖平息事件,但值得留意的是,其母公司Facebook的股價,期內並無受到明顯衝擊。換言之,投資者們認為「移民潮」沒有造成具體威脅,Facebook作為「國民」最多的網上帝國,地位仍穩固,而Signal雖然湧現一大批新用家,但網絡效應(network effect)似乎尚未發生作用。就連Signal的創辦人自己亦預計,Signal將來未必「取代」WhatsApp,或許只是提供另一種選擇,讓用戶以不同的軟件和不同的對象通訊而已。我想情況就像每人擁有幾張信用卡,或幾個銀行戶口那樣。

    《孫子兵法》的「道天地將法」是用來判斷戰爭勝負的五大基本因素,近年常被應用在商業競爭的分析上,其中「道」是最關鍵的因素,與現代企管常用的「願景」、「核心價值」等觀念相似。WhatsApp和Signal功能相似但實力懸殊,本來並無互相比較的基礎,可是WhatsApp一個小小的私隱條款修訂,卻掀起軒然大波,可見用戶對它的不滿,絕非一日之寒。目下兩者最大的區別,就在「道」上:用戶接受企業出賣自己的資料牟利,還是樂意以捐款形式支持企業營運?不想被無知和恐懼支配者,請細想。

    ***

    本文精簡版率先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見報

  • 大衛戰勝歌利亞

    這天中午我和兩位朋友聚餐,在中環心臟地帶一座高層大廈的日本餐廳裏,其中一位愉快地分享,她們團隊前一晚才舉行了慶功宴,因為今年業績特別好。她們是初創的早期投資者,旗下不少企業已成功上市。

    「你有沒有投資習慣?」她興緻勃勃地說,「不妨買一點Zoom,它的股價真是長升長有啊。」的確,「受惠」疫症在全球大爆發,專注做網上會議的Zoom在遙距工作熱潮下,今年以來業績好得不得了,股價也勢如破竹,節節上升。

    (相關舊文:疫市贏家

    一年前,誰會料到這家由中國人創辦的小小年輕企業,居然在網上會議這一領域,增長勢頭把雄霸市場多年的Skype也比下去?而且Zoom的對手除坐擁Skype的Microsoft外,還有另一巨人Google。

    但細心一想,在科網領域,這種大衞戰勝歌利亞的故事總是不斷地上演。我再舉一個經典例子。

    過去兩週我在專欄裏寫Netflix的企業文化,為保主題鮮明,沒把這一章寫進去,今天終於有機會一提:Netflix曾在2000年,向當時的影碟租借巨無霸Blockbuster賣盤。

    那一年,Blockbuster在全球擁有近9000間影碟舖、市值60億美元,是業界一哥;成立不足三年的Netflix與之相比,規模可謂九牛一毛。而和Blockbuster最大的不同是,Netflix以網站起家,專注讓用家在網頁上點選影片,然後通過郵寄領取。初創Netflix的勢頭不錯,已擁30萬訂戶,可惜遇上逆境,一年虧損了5700萬美元,所以急於賣盤求存。

    其時Netflix兩位創辦人Reed Hastings和Marc Randolph,向Blockbuster的CEO John Antioco開價5000萬美元全面收購Netflix,好讓他倆以Netflix的基礎,為Blockbuster開發網上業務Blockbuster.com。但建議被Antioco一口回絕。兩年後,Netflix走出低谷並成功上市,最初市值剛好是5000萬美元(其時Blockbuster仍是價值50億美元的巨人)。十年後即2010年,Blockbuster宣佈破產停止營運。到2019年,全球只得一所Blockbuster專門店碩果僅存。同期Netflix則已突破串流業務、成功開拍自家製作劇集和電影,並憑Roma獲奧斯卡獎項提名

    (相關舊文:Netflix裁員 士氣反升?年假任放公數任出)

    科網世界的更替就有這麼快。短短廿年光景,就讓一家巨企走進歷史,而另一家巨企締造歷史(和Zoom一樣,今年Netflix的業績和股價也是前所未有地優秀)。

    且把Blockbuster當作舊時代產物,經不起科技巨浪衝擊,它的沒落是必然的,未必和Netflix有關。但像Amazon、Google、Facebook、Microsoft等科技巨企,能在短短十年廿年內建立橫跨全球的帝國,間間都不是省油的燈,又為什麼久不久會在一場戰役中,被名不經傳的初創擊敗?除前述Zoom「突襲」Microsoft成功外,在音樂串流上,強如Apple亦未能殲滅Spotify;在雲端儲存方面,縱擁龐大優勢和免費服務,Google也撼不動Dropbox。我想主要原因有兩個:

    1. 再優秀的團隊,當成長為龐複機構後,自然產生官僚文化、辦公室政治、湧現冗員等拖慢效率的狀況,還不計監管機構的虎視耽耽(最近多間美國科技巨企的CEO,就為應付「反壟斷」法而疲於奔命)。這往往是靈活輕巧的初創團隊,得以在瞬息萬變的市場上成功逆襲的突破口。
    2. 科技巨企的產品太多,而初創則專注一項利器,所以有機會以小勝大。Google究竟有多少使用人數過百萬的產品,恐怕連他們的高層一下子也答不出來。初創要突圍成功,毋須向巨企的頭號產品迎擊,不妨從旁突襲,那畢竟也是以百萬用家計的市場,足夠小團隊生存了。

    有時大衛的真正敵人未必是歌利亞–歌利亞之間也存在激烈的攻防戰–而是其他大衛。矽谷著名加速器Y Combinator的「校長」Paul Graham曾說過,初創需要畏懼的未必是科技巨企,因為歌利亞在面對大衛時有許多先天不足(如上述兩點),但其他不知名的初創、那些野心勃勃的初生之犢,他們擁有和你一樣的鬥心、靈活和無畏無懼,才是你此刻真正的對手。無法先在輕量級擂台上取勝,大衞永遠沒有挑戰歌利亞的一天。

    相關舊文:科技霸權

    ***

    本文率先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