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的AI工廠

    上月我接受商台節目主持人黃永訪問談創科,當時提到,在全球人工智能(AI)的競賽中,中國很有機會勝出,原因是內地與歐美相比,不那麼注重個人私隱,加上人口龐大、消費者的互聯網應用廣泛,故有大量數據可「餵」給機器學習。

    數據是人工智能的原材料,數據越龐大,人工智能就越準確,因此有上述的推斷。但我當時忽略了一點,內地有可能領先全球人工智能發展,除數據多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如雨後春筍般冒起的數據「標記」(tagging)工廠。

    《紐約時報》去年年底一篇文章“How Cheap Labor Drives China’s AI Ambitions” (「廉價勞動力如何推動中國的人工智慧雄心」),大開我眼界。

    記者到訪河南一座原先是水泥廠的地方,看見廿多個年輕人整齊坐著,目不轉睛地凝視面前的電腦屏幕,不斷把見到的圖像作標記:汽車、交通燈、麵包、牛奶、朱古力…沒有標記,人工智能根本無法識別任何事物;標記越多,人工智能的識別能力就會提高,變得越來越準確。

    我有朋友正開發一個教人「耍太極」的AI應用程式,目的是讓用家跟著做的時候,程式會自動作出反饋,告訴你哪些動作做對了,哪些需改進。而為了讓程式「認」得出所有動作,朋友的開發團隊特地請了一位太極師傅和他的弟子們,像上班那樣每天對著攝錄機打太極拳,反覆地做、大量地做。然後這些影片將會交給團隊加工,即做「標記」,把人體的每一個動作、動作的每一部份等,一一標記下來,「餵」給電腦。數據不足,電腦的人工智能就會顯得笨拙,在辨識方面出現誤差。所以數據和標記是人工智能非常重要的「基建」。基礎不穩,萬丈高樓就無從拔地而起。

    朋友告訴我,這些「基建工程」極其枯橾乏味,對智力要求頗低,香港沒哪個工程師願意幹這事。現在好了,這些工作可以外判出去,讓內地的AI工廠效勞。

    對工人們來說,AI工廠的工作要求與原先的沒兩樣,而且「訂單」源源不絕,市場正在冒起,難怪水泥廠之類產能過剩或欠缺競爭力的舊車間,紛紛「升級」轉型。

    我曾看過一條由AI獨角獸「商湯」播放的影片,職員從自動電梯大批進入大樓,屏幕不斷冒出每個人的姓名,自動辨認並「打卡」,過程像流水般暢順。如此速度和準確度使我驚訝,現在更加明白,「智能」背後,仍是大量「人工」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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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1月4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創業的三個關口

    港人李景輝(David Lee)上週出現在一年一度的蘋果發佈會(Apple Keynote)上,與籃球明星Steve Nash同台,介紹團隊NEX Team的最新產品HomeCourt。許多朋友本來在睡眼惺忪中,因為意外地聽到一段帶港式口音的英語而振奮,再看到有港人在國際舞台上亮相,莫不感到與有榮焉。

    David這一登台,是名符其實的「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十年前,他們的團隊比Google更早推出網上試算表EditGrid,一鳴驚人。不久獲蘋果羅致旗下,落戶灣區。年多兩年前,聽說David已離開蘋果另起爐灶,結果他們離巢蟄伏不久,就傳來HomeCourt誕生的消息。七月底我在專欄「香港人打世界波」裏介紹他們剛完成400萬美元的融資,彼時感到興奮的主要是圈內人,直到上週David亮相蘋果發佈會,才終於引起比較廣泛的關注,各大傳媒包括很少正經八百的《100毛》也分享這段消息,教許多港人自豪。

    David謙說團隊「不是成功,只是成功的開始」。我細味這句話,在想如果這不算創業成功,那怎樣才算?《羅輯思維》的羅振宇「羅胖」曾在其第145期節目「什麼是有錢人?」中介紹洛克菲勒家族,談創業成功必須突破三個關口:

    首先是要挖到第一桶金,這不必多說;然後是把握當代的「風口」,讓財富急速上升,這也不算最難過的一關,因每個時代總有人能「成功搭𨋢」;最難突破的是第三關,用羅胖的原話,是「必須找到一種全新的方式完成財富帝國的橫向擴張」。這和電影《一代宗師》裏「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的練武境界,似有異曲同工。

    以洛克菲勒為例,他發戰爭財,在美國「南北戰爭」期間通過買賣必需品積累第一桶金,完成第一關。其後把握石油剛剛被開發及成為人類主要燃料的巨大時代契機,突破第二關。至於第三關,洛克菲勒以「信託」(Trust)方式大規模壟斷、控制石油產業,完成帝國的橫向擴張,終於奠下不朽基業。洛克菲勒家族現在仍是巨富,但在政經舞台已顯得非常內儉低調。羅胖形容這就是一個好的家族,「在上升的時候像煙花一樣的燦爛,在下降的時候像湖水一樣的沉靜」,給世人留下一幅美景。

    如果用如此長遠的眼光去看這個時代的科網創業,99%曾見報的初創,都可謂有「像煙花一樣燦爛」的上升,尤其如今媒體發達,記者們莫不爭先恐後搶奪最有新聞價值的初創作報導。問題是,有幾多初創能把握時代的風口、繼而完成帝國的橫向擴張?實在少之又少。以香港為例,70、80年代曾有一批企業家把握香港的經濟轉型和起飛,成就一方霸主;千禧之後,後繼可有人?

    十年前David和團隊憑EditGrid走出香港、踏上國際舞台,已通過創業第一關的考驗。如今他們以HomeCourt挑戰更大成就,也有如煙花燦爛。HomeCourt將AI技術應用在籃球訓練上,此產品無論如何都屬站在風口上,而和團隊相識多年的初創朋友形容,經過第一次成功創業後,這次David走的每一步都更精準,近乎完美,沒犯任何低級錯誤(見宋漢生文:Startup界的藍籌)。他們能不能順利通過創業的第二和第三關?David肩上的擔子可一點也不輕。他已帶領團隊走出香港市場、走進科網的浪急風尖,或躍在淵,作為同聲同氣的香港人,我們一定支持David。望百年之後回看香港科網的歷史,又見煙花,又有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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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關舊文:

    香港人打世界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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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人在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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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的精簡版9月21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香港人打世界波

    去年四月我在專欄文章「勁旅出山」裏寫到,有個朋友2006年趕在Google Spreadsheet之前,創下全球第一個網上試算表EditGrid,一鳴驚人,團隊其後獲蘋果電腦羅致,自此他們落戶灣區。年多前該專欄見報時,這支勁旅剛剛離開蘋果,各人磨拳擦掌,準備重出江湖。

    如今一年過去,勁旅由李景輝(David Lee)牽頭,以NEX Team之名推出結合人工智能的手機應用程式HomeCourt,產品一曝光即吸引《華爾街日報》TechCrunch《福布斯》等國際傳媒報導,聲勢一時無兩。

    HomeCourt叫好又叫座,至今經過兩輪融資共籌得400萬美元–投資額不算驚天動地,但投資者粒粒皆星:籃球明星林書豪、兩度膺NBA最有價值球員的Steve Nash、NBA球隊Dallas Mavericks班主兼著名投資人Mark Cuban等,都以真金白銀為HomeCourt背書。

    HomeCourt之所以一推出就受到關注,因為其核心技術相當高超。2004年Michael Lewis寫了一本書叫Moneyball,它幾乎一舉改變了美國整個職員運動界的生態。Moneyball仔細描寫一支落後的棒球隊,如何憑數據、科技、軟件工程師和金融分析師等的協助扭轉命運。該書面世後,運動界從此迷上科技和數據,練習場化身實驗室,運動員鉅細無遺的訓練,亦一一成為可分析的數據,以供軟件發掘出必勝之道。以籃球為例,如今職業籃球隊的訓練場,基本配置都抱括多部攝錄機,從不同角度拍攝球員練習情況,再供教練拆解分析,以找出改善之道,一切都客觀科學。

    David告訴我,HomeCourt精妙之處,是能以一部手機取代上述多部攝錄機,並準確無誤地以人工智能,辨別及紀錄運動員成功投球的次數和位置。如此一來,就連業餘與大、中學球隊,都能擁有接近職業球隊的配置,大大提升投籃訓練的效率。如今HomeCourt的用家,除NBA球隊外,還包括大學校隊、美國全部50個州份和跨越50個國家的青少年隊伍。HomeCourt團隊在產品正式面世前,曾大量拍攝Cupertino附近地區的球員投籃片段(見圖;相片由HomeCourt提供),供人工智能分析之用。

    記得一年前,David回港時我們短敘,不諳技術的我問他:人工智能應用在分析投籃上很難嗎?David張開兩手比劃著,我們把用在無人車上的人工智能影像辦識技術,應用在一部小小的手機上啊,你可以想像技術難度有多高嗎。我似懂非懂,後來看到Wired有一篇文章介紹蘋果電腦把人工智能配置加入iPhone,其Head of Software舉例用的應用程式,正正是HomeCourt。我想沒有相當的技術含量,很難得到這種重視吧。

    HomeCourt有這麼多曝光,但似乎沒有任何傳媒提及團隊核心成員來自香港。多可惜啊,我心想,「港隊」在創科路上,又少一個獲國際認同的機會。但轉念一想,或許這不是壞事,NEX Team團隊的成功,證明哪裏有好的土壤,哪裏就能見到港人企業茁莊成長。香港人應以NEX Team為榜樣,做世界的創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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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關舊文:

    勁旅出山

    香港人在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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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7月27日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 千禧上班族

    上週文章「千禧創業家」提到,有投資者朋友本想投資三位剛大學畢業的年輕創業家,但遭婉拒,理由是三人不想承受一旦失敗所要面對的責任。另一位見過三人的投資者也有點失望,因為他們無法展示創業家應有的必勝之心。

    千禧創業家尚且如此,千禧上班族又如何?如果向聘用千禧世代的老闆們提出這個話題,我想他們的苦水吐三日三夜都吐不完。千禧世代當真如此不濟,社會怎樣進步?我想未必如此,不如先說幾句我弟的經歷。

    弟弟大學畢業後,工作了五年左右,一年前剛換新工作。在他上一份工,弟常向我抱怨,說不明白為什麼前任同事會花那麼多時間在一些他看來十分簡單的工作上。有些前任同事得花整整五個工作天才完成的任務,我弟往往一個下午就弄好了。弄好之後他無事可幹,上司又不指派新任務,他只好在餘下的四天半內,找些可有可無的活來「扮工」。我想任誰都看得出他在辦公時間表現得多百無聊賴。

    如此過了一段時間,他忍受不住,就把工作一弄好就交上,望上司會交托新任務,好使他別那麼悶。可是他老犯錯,這裏漏一些,那裏差一點,雖然不是什麼重大失誤,但小修小改總免不了,這就給同事、上司留下一個做事馬虎的印象。後來我給他說,既然你做得那麼快,不如不要急著交,做好後多複檢幾次,把瑕玼改正好,才將作業工工整整地呈上,不是皆大歡喜嗎?弟弟採納了我的建議,人家五天的活,他半天弄好,然後再用一天半日複檢,終於把任務又快又好地完成,自覺小有進步,上司也感到滿意。

    我後來偶而看到《金融時報》一篇舊文,才發現我弟的經驗並非獨有。千禧世代因為從小接觸應用科技,對各種軟件熟悉程度更高(tech savvy),所以做事遠比他們的上一代有效率。「嬰兒潮」同事要好幾天才弄好的文件,千禧世代三兩下功夫便完成,一做完就喊悶,而上司卻以為他們在偷懶,或做事馬虎,因而留下壞印象。長此下去,千禧世代覺得工作悶、感到不被重用,上司卻不滿他們不勤奮、不盡責,衝突往往因此而起。

    當然現實要複雜得多,但從我弟的經歷就知道,要好好管理千禧上班族,只要肯了解他們,還是有方法的。比如千禧世代相對不那麼計較金錢回報,但很重視工作的意義。如果老闆懂引導他們發掘任務的趣味,給他們發揮的空間,千禧世代往往可以不計報酬而把一件事盡心做好。所以Google讓員工抽20%時間開發新方案的做法很值得參考,這等於「用盡」他們的時間,而他們還會感謝公司給予發掘興趣的機會呢。

    還有一招,就是「回贈工時」。以我弟為例,別人每天做八小時的活,他有方法五小時做好,餘下幾個鐘頭,讓他提早下班行不行呢?當然這對許多講制度的大企業來說,肯定不作考慮,但人數較小的中小企又如何?有一位卅歲出頭的年輕老闆告訴我,他發現以升職加薪來激勵員工,根本不起作用,有些員工甚至以升職為懼,因為不想承擔更大責任。加薪也無效,每月多兩千元,他們覺得不痛不癢。但若每月多放幾天假、年假增加一些,員工可高興了!做事也更有勁。對千禧員工來說,「加假」遠比「加價」來得有效。

    嬰兒潮或X、Y世代的上司們可能會感慨,憑什麼我們要作出改變,去遷就千禧世代呢?話不能這樣講。千禧世代沒機會坐上經濟高速增長的便車,他們必須出類拔萃,才有機會超越父母的成就。而且這也不算什麼遷就,只是因應他們的興趣和能力,讓他們有更大的發揮和貢獻而已。

    千禧上班族真正的考驗並非如何超越嬰兒潮或X、Y世代的上司們,而是如何確保人到中年時,謀生技能不被人工智能或機械人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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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關舊文:千禧創業家

    上文之精簡版7月13日刊登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